第二小节：狐归洛邑
王子狐离开新郑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
郑国派来送行的马车不算寒酸，但也不隆重，恰如他在郑国这些年受到的待遇——表面礼节周全，内里疏远戒备。驾车的是个沉默的老驭手，护卫只有区区十名甲士。这规格，送别一个普通贵族公子尚且勉强，何况他是周天子的儿子、曾经的质子。
但王子狐已经不在意了。
他坐在车厢里，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新郑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城池他很熟悉，熟悉它的每一条主要街道，熟悉宫室飞檐的弧度，甚至熟悉集市上某些商贩的叫卖声。他在此生活了快十年。
十年。
他还记得初到新郑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虽然心中憋着屈辱，但少年心性里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或许父王很快就能重振权威，接他回去。郑庄公亲自在宫门外迎接，礼仪无可挑剔，称他“王子”，安排他住进一处精致的别馆，派了伶俐的侍从，还让几位郑国的年轻贵族子弟陪他读书、习射。
最初的几个月，日子甚至算得上“惬意”。比起洛邑王宫那套陈旧繁琐的规矩，郑国的宫廷更有生气，饮食更精细，娱乐也更丰富。公子突（当时还是郑国公子）与他年龄相仿，偶尔会来探望，两人谈天说地，避开敏感的政治话题，倒也建立起一种微妙的情谊。他甚至偷偷喜欢过一位郑国小贵族的女儿，那女孩在宫宴上跳舞时，裙裾飞扬，眼神明亮如星。当然，这注定是无果的念想。
但表面的平和，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他是质子，是抵押品，是郑国拿捏王室的一枚棋子。这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言行，也锁住了他的尊严。
他不能随意离开新郑城，每次出游必有郑国官员“陪同”。他与洛邑的通信，需要经过郑国官吏的检查——美其名曰“代为传递，以免遗失”。宫中宴饮，那些郑国大臣们敬酒时恭敬的笑容背后，他总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怜悯，或者更糟，是轻蔑。他听得懂一些郑国土话，曾在市井巷尾，听到醉酒的郑人哼唱俚俗的歌谣，歌词大意是嘲笑周天子势弱，连儿子都要送出来“押店”。
最刺伤他的，是一次偶然听到两位郑国下大夫的闲聊。那是在宫廷藏书阁外的廊下，他们以为里面没人。
“……那位洛邑来的王子，今日射箭又输给公子突了。”
“嘿，养在深宫的娇贵人物，哪能跟咱们刀口舔血的公子们比？不过是摆着看的器物罢了。”
“器物？说得好。周天子如今，可不就是靠着咱们郑国摆着这‘器物’，才勉强维持点脸面么？听说洛邑那边，连宗庙祭祀的青铜鼎彝（yí，古代盛酒的器具，也泛指宗庙常用的礼器）都凑不齐整套了……”
“嘘，慎言！”
声音远去了。王子狐站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指节捏得发白。竹简粗糙的边缘硌着手心，那轻微的痛楚，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他不是人，是“器物”。他父王维系脸面的“器物”。
从那天起，新郑城的天空在他眼里就蒙上了一层灰。繁华的街市，精妙的饮食，甚至那位曾让他心动的少女的笑容，都失去了色彩。他变得沉默，愈发沉浸于故国带来的那些典籍，在《诗》《书》中寻找早已飘渺的西周荣光，在晦涩的占卜龟甲纹路里，徒劳地揣测自己和国家的前路。
时间一年年过去。郑庄公去世，郑国陷入内乱，公子忽（昭公）和公子突（厉公）像走马灯一样上位、出奔、再上位。他的处境也随之微妙变化，时而被稍加重视，时而又被刻意冷落，全看郑国当权者与洛邑关系的冷暖。但无论如何，他作为质子的身份和待遇，始终如一——一件重要的、但并非不可替代的抵押品。
直到父王去世的消息传来。
那一刻，他竟没有感到巨大的悲痛，反而是一种空茫的麻木。报信的郑国官员公式化地表达哀悼，然后告知他，按照惯例和“礼法”，他作为王子，应回国奔丧。他可以离开了。
可以离开了。这盼望了十年的话，真听到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就像一个被关押太久的人，突然被告知可以走出牢笼，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忘记了如何行走，外面的世界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马车辘辘，驶过郑国的田野。冬日的原野一片枯黄，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农人在地里费力地刨挖着什么，大概是去年遗落的零星根茎。远处有村落，升起几缕稀薄的炊烟，看着也毫无暖意。郑国虽称“小霸”，但连年内外争斗，普通百姓的日子，恐怕也艰难。王子狐看着这些，心里木木地想：洛邑周边的百姓，又会是怎样光景？
旅途并不平静。他们遇到过一小股溃兵打扮的人，远远窥视，被护卫甲士喝退。也曾在驿站歇脚时，听到商人模样的旅人低声谈论，说宋国那边又在征兵，好像要和谁开战，物价腾贵，特别是盐和铜。铜，那是铸钱的原料，也是铸兵器的原料。王子狐不懂经济（那时叫“货殖”或“食货”），但他隐隐感到，这天下，不仅礼乐坏了，连最基础的、让百姓活下去的东西，都透着不安。
在某个较大的驿站，王子狐的车队与一支商队同宿。商队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卫，自称来自宋国商丘，要将一批葛布和漆器运往洛邑贩卖。此人谈吐不俗，见识颇广，得知王子狐身份后，并未像常人那样敬畏或好奇，反而在恭敬之余，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同情。
夜深人静时，卫禾（这是他的名字）悄悄求见王子狐，奉上一点路上买的饴糖（当时难得的甜食）和一小囊（náng）晒干的枣子。“殿下路上清苦，些许杂物，不成敬意。”
王子狐本不想与商人多接触，但卫禾眼神诚恳，加之长年寂寞，便让他进了简陋的客房。
“小人并非纯粹商人，”卫禾坐下后，低声说道，“祖上也曾是宋国士人，家道中落，才操此贱业。往来各国，见的多了。”他顿了顿，看着王子狐清瘦苍白的脸，“殿下回洛邑，是奔丧，亦是归家。但请恕小人直言，如今的洛邑……恐非殿下记忆中的王城了。”
王子狐心中一紧：“此话怎讲？”
“小人三月前刚从洛邑离开。”卫禾叹了口气，“市面萧条得很。王城内的官市（官方管理的市场），往日何等热闹，四方珍奇汇聚。如今，摆摊的少了一半，卖的多是些自家织的粗布、腌菜、简陋陶器。像样的青铜器、玉器、精美漆器，难得一见。问起来，都说‘王城用度紧，贵人们也没余钱购置这些了’。连带着我们这些行商的，利润也薄得可怜。”
“城里人呢？”
“面有菜色者多。”卫禾摇头，“赋税似乎比以往重了，名目也多。听说王室为了……唉，为了筹办先王葬礼，还向畿内百姓加征了‘殡捐’。普通人家，能混个半饱就算不错。街上甚至能看到乞丐，这在以前的洛邑是不可想象的。”
王子狐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囊干枣粗糙的表面。
“还有一事，”卫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小人在洛邑时，隐约听说宫中也不太平。新君年少，周公黑肩虽为肱骨，但似乎也有人不服。钱财匮乏，人心就易浮动。殿下回去，万事……还需小心。”
卫禾的话，像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浇灭了王子狐心底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微弱期盼。他给了卫禾一片随身携带的、价值不大的玉饰作为谢礼。卫禾躬身接过，犹豫了一下，说：“小人这批货卖完，大概不会再轻易去洛邑了。听闻齐国临淄、甚至郑国新郑，生意更好做些。这天下……哎。”
卫禾离开了，带着他的商队和对未来的重新规划。王子狐则继续他的归途，心情比出发时更加沉重。商人的话，印证并细化了他最深的恐惧。
几天后，当洛邑那熟悉的、但明显比记忆中破败了许多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王子狐掀起车帘，久久凝望。
*‘洛邑…’*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却尝不到丝毫甜蜜或温暖，只有铁锈般的苦涩。*
*记忆里的洛邑，是童年时巍峨的宫门，是春日里社稷坛边新发的柳芽，是父亲偶尔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甬道时，两侧甲士肃立、戈矛如林带来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威严。是母亲（一位早逝的嫔妃）还在时，宫中飘荡的、若有若无的膏粱（肥肉和细粮，指代精美食物）香气和熏香味道。*
*可眼前的洛邑，在冬日的灰霾下，像一头疲惫不堪、鳞甲剥落的巨兽，匍匐在邙（máng）山与洛水之间，苟延残喘。*
*‘我回来了……’*
*‘可这里……还是我的家吗？’*
*家，应该是什么样子？是郑国别馆里那些恭敬而疏离的面孔？是辗转听到的、那些关于自己和父王的讽刺歌谣？还是这个看起来比郑国市井更显破败的都城？*
*他不知道。十年的质子生涯，像一把缓慢而精准的锉刀，早已将他与“家”和“国”之间那根天然的、血浓于水的纽带，磨损得纤细欲断。如今，这根线，终于要把他拉回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原点。*
入城的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守门的士兵无精打采，查验符节（通行凭证）的官吏也只是例行公事，甚至没有多看他这个“归国质子”一眼。街道比他记忆中狭窄了许多——或许是两边违章搭建的窝棚（wō péng，简陋的临时住屋）多了。路面坑洼，积水混着污泥，散发不好闻的气味。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有马车驶过，也远不如新郑街头那些装饰华丽。这就是天下共主的王都？
王宫，是他幻灭的下一站。
宫墙依旧高大，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hāng）土的黄褐色。宫门的铜钉失去了光泽，有些甚至生了绿锈。守卫的士兵穿着旧的皮甲，手中的长戈（古代兵器，长柄，顶端有横刃）看起来保养得并不好。他们认出了王子狐的车驾，依礼开门，但动作缺乏精气神，眼神空洞。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甚至没有几位像样的大臣在宫门内等候。只有一位内侍小跑着过来，引他去暂时安置的偏殿。沿途所见，宫殿楼阁虽在，但许多窗棂破损，廊柱漆色剥落，庭院里的树木也缺乏修剪，荒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