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周桓王摒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来到了王城内的宗庙。
宗庙是王城内少数几处还保持着庄严肃穆气氛的建筑。高大的梁柱，沉重的鼎彝（yí，古代青铜祭器的通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灰和木质建筑特有的气息。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静静矗立，从后稷、公刘、古公亶（dǎn）父，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一路下来，直至他的祖父周平王。
他在平王的牌位前驻足最久。就是这个牌位的主人，带领着残破的王室，颠沛流离，东迁洛邑，开启了这屈辱而又无奈的“东周”时代。他曾怨恨过祖父的懦弱（或许），但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有些理解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香案上，供奉着简单的祭品：几样干果，一块瘦瘦的肉脯，一壶薄酒。连祭祀的礼器，都显得小巧而寒酸，远不如诸侯宗庙里的气派。王室财政的窘迫，连神明和祖先这里，都无法掩饰了。
周桓王没有上香，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白日的朝议，群臣的争论，黑肩冰冷的话语，还有左肩那顽固的隐痛，一起在他脑海中翻腾。
*‘朕竟需倚仗乱臣贼子之内斗，方能稍得喘息？’*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锐的自嘲。郑国内乱，祭仲专权，宋国勒索…这些在礼法上都是该遭天谴的恶行。可偏偏是这些恶行，客观上削弱了曾经严重威胁王室、带给他毕生耻辱的郑国。他，周天子，竟然要从这种悖逆和混乱中，获得一丝可怜的、短暂的安全感？
这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他仿佛看到列祖列宗在牌位后注视着他，目光中有期望，有审视，或许也有…怜悯？文王武王筚路蓝缕，开创基业；成康昭穆，天下宾服。到了他这里，却要靠着仇敌的内讧来苟延残喘？
*‘天命…果真弃周乎？’*
他仰起头，望着宗庙高高的、阴影重重的穹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这是周人取代殷商时对自己合法性的解释。可现在，“德”在哪里？王室的“德”，还足以配享天命吗？如果天命仍在，为何王权沦落至此？如果天命已去，那这宗庙，这祭祀，这天子之名，又算什么？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即将醒来的大梦？
没有答案。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左肩的伤处又传来一阵清晰的悸痛，这一次，痛感似乎蔓延开来，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繻葛战场上那一幕：呼啸的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然后左肩一凉，剧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天空在旋转，耳边是战车的轰鸣和士兵的呼喊，还有…那面倾倒的王旗。
郑伯寤生那张脸，在混乱的背景中似乎格外清晰，眼神复杂，有冷酷，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旧秩序的歉意？不，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郑伯寤生，你射伤朕肩，毁朕威严。’* 他在心中对着那幻影低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洞。*‘而今你的国家分崩离析，你的儿子如同傀儡，你的霸业灰飞烟灭…你看到了吗？你…满意了吗？’*
幻影没有回答，只是渐渐模糊，消散在宗庙幽暗的光线里。
*‘可为何，朕却丝毫感觉不到快意？’*
是的，没有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凉，更重的无力，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郑寤生是枭雄，是逆臣，但他至少是一个强大的、有分量的对手。他的存在，某种意义上，还能反衬出“王权”这个概念的旧日余晖。而如今，连这样一个对手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赤裸裸的贪婪、野心和混乱。王室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因为失去了一个虽然可恶但某种程度上“熟悉”的敌人，而面对更加莫测、更加危险的未来。
击败（哪怕是间接的）仇敌的喜悦，被自身处境毫无改善、甚至可能恶化的清醒认知彻底冲垮。这种胜利，苦涩得难以下咽。
他缓缓跪了下来，不是祭祀的礼仪，只是一种纯粹体力不支般的姿态。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丝质的冕冠硌得生疼。
“列祖列宗…” 他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不肖子孙姬林…该当如何？”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宗庙里回响，微弱而孤独。
就在周桓王独对宗庙，咀嚼着帝国黄昏的苦涩时，洛邑王城外的普通街巷里，另一种生活仍在继续，只是也同样浸染着时代变迁的痕迹。
城南一处简陋的作坊里，老铜匠禺（yú）强（qiáng）正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打磨着一件小型铜器的毛刺。他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手上满是烫伤和划伤的老茧。他的作坊曾经专门为王室和贵族铸造、修补小型礼器或日用铜器，手艺在洛邑颇有名气。
但近年来，活计越来越少了。王室用度紧缩，很少铸造新器，修补的也多是些老旧物件，报酬微薄。贵族们则似乎更青睐来自齐国、郑国等地工匠制作的新样式、更精美的铜器。
“师傅，今天宫里那个小竖（对宦官的鄙称）又来催那件‘兽面纹觚（gū，古代饮酒器，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修补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蹲在炉边，闷声说，“还是只肯给那么点工钱，连好点的铜料都买不起，还得咱们自己搭上以前的边角料。”
禺强“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给多少，做多少。宫里也不宽裕。”
“可咱们也不宽裕啊！” 学徒有些激动，“师娘的药都快断了，米缸也快见底了。您看隔壁制陶的、编席的，好歹还能卖给城里平民。咱们这手艺…除了宫里和那几个破落贵族，谁还要？再这样下去…”
禺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昏黄的眼珠看着跳跃的炉火。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艺…手艺还在，就饿不死。” 他慢吞吞地说，“王室…总会需要铜匠的。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宫服役，为平王东迁后第一次重大祭祀铸造礼器的场景。那时王宫虽然也不复镐京辉煌，但气象犹存，工匠云集，铜料充足，敲打声日夜不息。铸造出的鼎、簋（guǐ，古代食器，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爵，虽然比不上西周重器，但也算得上规整大气。父亲说，咱们的手艺，是侍奉天家的，马虎不得。
可如今…侍奉的天家，自己都朝不保夕了。
“规矩…” 学徒嘟囔了一句，没敢大声说。但他心里想，这世道，规矩早就变了。郑国的商人能因为时局不好就跑路去齐国，洛邑的铜匠，为什么就非得守着这看不到希望的“手艺”和“规矩”？
这时，作坊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焦虑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来，是禺强的老妻。“强，里胥来了，说…说下个月的‘王城维护捐’又加了…因为…因为要准备接待可能来的‘郑国新君使者’，需要整治馆驿道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咱家…实在拿不出来了…”
禺强握着锉刀的手，僵住了。炉火的光芒映着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接待郑国新君使者？那个被权臣拥立、引发内乱的新君？王室不仅无力斥责，还要为他整治馆驿？这世道…
他缓缓放下工具，佝偻着背，慢慢走到门口。夜色中的洛邑，灯火稀疏，远处王城的轮廓在星光下只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风里传来隐约的乐声，不知是哪家贵族在宴饮，与这破败作坊的凄惶，形成刺眼的对比。
“拿不出…也得拿。” 他最终只是干涩地说了这么一句，拍了拍老妻颤抖的手，“我去求求以前的宫造管事，看能不能再预支点工钱…总有办法的。”
他关上门，将妻儿的忧虑和王城阴影下蝼蚁般的艰难，都关在了身后。作坊里，炉火依旧微弱地燃着，试图温暖这一小方寒冷而沉重的夜色。禺强和他的手艺，如同这洛邑，如同那王城中的天子，都在时代的洪流中，艰难地维系着某种即将断裂的、与过往的联系，不知明天，会否还有需要他们“规矩”的容身之地。
几天后，当成周守臣将郑国“新君”厉公突（在祭仲授意下）送来的、一份比往年惯例少了近一半、且品质粗劣的“贡品”清单，以及请求王室“体察”其即位“不得已之苦衷”的国书呈送到周桓王案头时，周桓王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清单上主要是些普通的粟米、干肉、粗葛布，连像样的玉器或青铜器都没有。国书的措辞看似恭顺，实则空洞，通篇强调宋国的压力和祭仲的“忠诚”，对于王室可能的责问，早已准备好了推诿之词。
周公黑肩站在一旁，等待天子的决断。
周桓王盯着那份清单和国书，看了很久。他知道，他可以选择强硬，驳回这份寒酸的贡品和充满狡辩的国书，维持天子最后一点形式上的尊严。但那样做，除了彻底激怒实际控制郑国的祭仲和其背后的宋国，让王室失去这点微不足道的实物进项，并可能招致对方更加无礼的回应外，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他也可以选择接受。默许这既成事实，换取这点可怜的贡品，维持表面上的君臣关系。但这无疑是在自己脸上，又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向天下宣告王室的无能与妥协。
沉默如同冰冷的淤泥，淤积在殿内。
最终，周桓王极其缓慢地，拿起案上那方许久未用的、象征天子权威的玉玺（早期印章形式，或称“玺节”）。玉玺冰凉刺骨。他在那份表示“知晓”并“慰勉”郑伯突“安定国家”的、由黑肩事先草拟好的回书帛卷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印迹鲜明，却毫无力量。
“发往新郑吧。” 他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黑肩默默接过帛卷，躬身退出。他知道，这不是一场胜利，甚至不是一次体面的妥协。这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吞下的一颗裹着糖衣、内里却全是黄连的苦药。
尊严扫地。但，必须如此。
周桓王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从窗棂照入，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光洁却冰冷的地面上。左肩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太学读过的《诗经·小雅·正月》：“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望着那片树林，粗柴细柴堆积。百姓正在危难，看上天却昏昏如梦。
当时不解其深意，如今，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他的处境，他的天下。
王室衰微，诸侯强横，礼崩乐坏，民不聊生。而他，这个天下名义上的主人，只能坐在洛邑这日渐倾颓的宫殿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力阻止，甚至要靠着仇敌的内乱和篡逆者的“贡奉”，来延续这早已名存实亡的王朝呼吸。
这苦笑，不仅是为郑国的衰落，更是为周王室自身无法挽回的黄昏，为这滚滚向前、无情碾碎旧日荣光的历史车轮。
殿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洛邑的灯火次第亮起，与王城宫室稀疏黯淡的光相比，某些新兴贵族的府邸，似乎更加明亮，更加喧嚣。
旧的霸主角逐场刚刚坍塌，余烬未冷。而新的、更加激烈的争霸烽火，已在远方地平线上，隐隐映红了天空的一角。周王室，这个曾经的舞台主角和裁判，如今已彻底沦为看客，甚至其自身，也即将成为野心家们眼中值得争夺的、古老而珍贵的“符号”。
夜深了。周桓王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再是天子，而是一个普通的野人，在黄河边耕种。土地肥沃，天空高远，没有诸侯，没有战争，只有风吹过粟苗的沙沙声。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平静。
然而，梦的尽头，天空突然阴沉，黄河水变得血红，无数的战车和戈矛从四面八方涌来，旌旗上绘着陌生的图腾，喊杀声震天动地。他在惊恐中醒来，冷汗浸湿了中衣。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只有远处传来守夜人单调而苍凉的报更声，在洛邑寂静的夜里，飘荡，消散，如同这个时代，微弱而无助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