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头四名甲士高举两面浸湿的双层牛皮大盾护住右舷,笃笃笃的箭矢钉满盾面,后舱水手则将三道系着浮木竹圈的救生麻索精准抛向水面扑腾的人影。
“抓住竹圈,往回拽!”
在两艘强弩舟三轮神臂连弩的密集仰射压制下,救生舟水手拼死在冰冷湍急的回流中拉扯,先后将四名呛水负伤的同袍硬拽回了船舱。
然而另外两名水手在翻船瞬间被崩起的巨缆扫断了胸骨,又被暗流卷入石矶底下的乱石缝隙,再也没能浮上水面。
“四活二死,退回后阵包扎!”
薛仁贵看着两个被江水吞没的漩涡,虎目含威,一把拔出腰间铁戟指向石矶浅滩旁那艘正在收钩的南唐泊司小舟。
“四号、五号、六号浅舟跟某上,钩住那条泊司小舟的尾巴,夺下石矶缆环!”
剩余三艘完好的秦军浅舟如三支离弦利箭,趁着石矶绞盘刚刚绞紧新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顺流直扑石矶浅滩!
那艘南唐泊司小舟上的四名水兵见秦舟扑来,慌忙去拉连接岸上的示警细索与拖船麻缆。
四号浅舟的水手眼疾手快,探出两丈长的双股铁钩,一钩挂住泊司小舟的船尾拖索,五号舟则挥镰割断了通往望棚的示警细索!
三艘秦军浅舟左右合围,船帮砰然相撞,八名秦军水卒飞身跳帮,不放一箭,仅用短柄铁尺与盾牌便将四名南唐泊司水兵当场砸翻生擒,顺势夺下了固定在石矶浅滩礁盘上的那枚副缆铁环!
“都督,石矶缆环到手了,要不要趁势冲上石矶栈桥砍断绞盘?”五号舟队正踩着礁石请命。
“立住脚!过石矶缆环半步者斩!”
薛仁贵从锚筏跨上四号舟,严厉喝止了部下的冲动:“张大王要的是外锚地立桩,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去跟岸上几百步卒拼消耗!”
他当即命水手取出随船携带的两根百丈浸油锚索,一根穿过刚刚被木楔锁死的江心锚筏母环,
另一根穿过石矶礁盘上的副缆铁环,将两根锚索在三角水域中央斜向交叉绷紧,打下四枚抓底铁锚!
“四号舟、五号舟,顺着双锚索试走一遭!”
两艘浅舟依令顺着斜牵的双锚索进出滑行,船底距曹校尉那根绷紧的拦江新缆恰好留出四尺安全水深,分毫不碰敌缆,进退自如!
至此,大秦水军在润州外泊水口,终于钉下了第一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稳固外锚地!
交入丑时末刻,江风愈发阴冷,薛仁贵留两艘强弩舟与两艘浅舟轮流守锚,自己押着那艘缴获的南唐泊司小舟退回苇汊交令。
张怀素披着大氅等在“安流”号船头,先亲自到救生舟旁查看了捞上来的四名伤卒,命医官重赏汤药,又将阵亡的两名水手籍贯姓名亲手记入抚恤正册。
这时,随军军吏在拆检那艘缴获的南唐泊司小舟底舱时,忽然从压舱船板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块半尺见方的硬桦木夜号板!
军吏借着遮光风灯一看,脸色微变,急忙捧到张怀素与薛仁贵面前。
“大王、都督,请看这块夜号板!”
张怀素接过木板,只见木板背面用烧红的烙铁深深烙着“水楼”两个大字,而正面则用刀刻着三行刚刚涂上白粉的夜间调度新规:“三灯起,二鼓鸣,弃外桩,内收缆!”
“水楼?”老船户周六凑过来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王,这水楼不是外头那几座竹子搭的破望棚,”
“而是泊司衙门岸门后头那座三层砖木高楼,里头藏着统管内外水口所有铁索的千斤总绞轮!”
周六话音未落,三里外的润州外泊内岸方向,异变骤生!
原本一片漆黑的泊司岸门后方,一座高达四丈的黑森森楼影突然刺破夜雾,自下而上接连亮起了上、中、下三层通明的红纱竖灯!
紧接着,咚、咚两通低沉厚重的牛皮大鼓声,从内水船坞深处轰然传出!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型木轮转动声,内岸临修棚屋脊后方的高位千斤总绞轮轰然运转,竟直接越过江心锚筏与石矶,将外泊剩余的备用新缆硬生生往内水方向倒收进去三丈!
江风猎猎,张怀素捏着那块烙有“水楼”二字的桦木夜号板,遥望内岸那三层居高临下的竖灯,眼底寒芒凝聚。
外锚地虽已夺下,但只要岸门后那座藏着总绞轮的水楼不拔,外泊里的二十五艘大船便永远出不了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