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大名府北门外的旷野上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河东军先锋主将史弘肇率领三千前锋精骑，沿着官道一路疾驰，终于抵近了大名府北城墙下。
停在队列前排的河东骑兵纷纷解开衣襟，从怀里掏出冻得邦硬的死面干饼，就着风雪大口啃咬。
史弘肇端坐在那匹杂黑高头大马上，下巴上铁刷子般的胡茬挂满了白霜。
他将嘴里嚼了一路的干草秆噗地吐进黑泥浆里，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大名府北城墙。
古怪的是，从北门正中的瓮城箭楼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城墙角楼，整面北城头的垛口后方，密密麻麻立满了五尺高、四尺宽的包铁大橹盾。
“停马，前头探路的过来！”
史弘肇一扯马缰，冲着刚从护城河边兜了一圈回来的先锋副将周全招了招手。
“启禀史将军，末将方才贴着护城河外沿看了一圈，城头那些大铁盾后头藏着的，瞧轮廓多半是些弓弩手。”
史弘肇听罢，鼻孔里顿时喷出一股带着热气的粗哼，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
“弓弩手？周全你小子莫不是让太行山的冷风吹花了眼？”
“咱们出太原前早就摸清了底细，庞德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守军，里头还掺了一大半今年秋收后才刚抓进军营的河北新兵蛋子！”
“那依将军之见，城头摆这一大排黑铁门板是作甚？”
“还能作甚，虚张声势挡北风呗！”
史弘肇一巴掌重重拍在包铁马鞍上，震得马镫当啷作响。
“来人，点五百骑兵跟老子上去喊两嗓子，先给城里的秦军送份见面礼！”
随着史弘肇一声令下，五百名河东精骑脱离本阵，高举起一面写着勤王靖难四个大字的红底大旗，轰隆隆地朝着北门护城河方向压了上去。
此时此刻，大名府北门城头正中央的大橹盾后。
秦王府北面行军参军王猛身穿那件半旧的素色厚棉袍，双手稳稳插在宽大的袖筒里，静静立于盾墙内侧。
大将庞德一身玄甲，双手杵着那杆磨得雪亮的百炼精钢长枪，站在王猛侧后方半步之处。
每一名先登死士怀中那张五尺长、弓臂粗如儿臂的踏张大黄弩早已挂上了三指粗的牛筋弦。
城墙下方，史弘肇率领五百骑兵踏着冻土缓缓前压，最终在距离城墙两百五十步外的一处高坡前勒停了战马。
天下行伍谁不知道，寻常军中制式步弓与手弩，射到一百二十步外便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是上好的骑弓硬弩，极限射程也绝超不过一百五十步。
在他史弘肇看来，站在这两百五十步外骂街，跟坐在太原城自家的热炕头上啃羊腿一样稳当。
“打旗，给老子把旗杆摇起来！”
史弘肇冲着身旁的旗手喝了一声，随即双腿踩实马镫，仰起脖子冲着北门城楼放声咆哮起来。
“城头上的秦军将士听着，河东刘大帅亲统十万勤王义师已出太行，今日特来替天下靖难讨逆！”
“你们家的秦王张怀素，眼下早就带着主力去南边跟江南蛮子拼命了，汴梁城里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你们河北死活！”
喊完这一通，史弘肇顿了顿嗓子，又对着城楼正中大吼道。
“庞德！庞令明何在，还不快快出来回话！”
“刘大帅怜你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勇将，只要你今日拉开铁闸献出大名府，大帅当场保奏你做一镇节度使，加封万户侯爵，岂不比给张怀素当垫背的强上百倍！”
然而，当最后一丝回音散尽，四丈高的大名府北城头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史弘肇维持着仰脖子的姿势等了足足十息，老脸上的横肉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这就好比一个戏班子名角儿披挂整齐跳上戏台，扯着嗓子唱了半个时辰的独角戏，低头一看，台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钉死盖子的黑铁棺材，连条捧场叫唤的野狗都没有。
“他娘的，这是全城上下一块儿吃耗子药死绝了不成？”
身旁的副将周全凑过来，望着毫无动静的城头低声问道。
“跑个屁，装死呢！”
史弘肇当着五百名精锐手下的面唱了半天独角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燥得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亲卫队，跟老子再往前压五十步，老子今日非把庞德的魂儿从铁壳子里骂出来不可！”
史弘肇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阵列，身后六十多名贴身亲骑当即催马紧随。
数十匹快马踏着黑泥往前冲出四十余步，一直逼近到距离北城墙两百步出头的地方，史弘肇这才猛一拽缰绳停住战马。
“庞德，你……”
第二个字才刚刚冲出史弘肇的喉咙，四丈高的北城头垛口后，王猛那只一直插在棉袍袖筒里的右手突然抽了出来。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朝着身旁的先登营校尉，往右侧偏了一下头！
就在史弘肇嘴巴还张着的同一刹那，北门正上方三十面大橹盾交错的狭窄缝隙里，三十张早已蓄满千钧之力的踏张大黄弩同时向上抬起了半寸！
嘣、嘣、嘣！
三十道三指粗的牛筋弓弦在同一息骤然崩响，那声音根本不像寻常弓箭的脆鸣，倒像是三十记烧红的生铁长鞭狠狠抽碎了虚空！
听见城头传来那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弦响，史弘肇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连看都没敢往上看一眼，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猛地往前一扑，死死贴在了杂黑大马的脖颈上！
呜！
一道裹挟着刺耳尖啸的乌黑残影，擦着他后脑勺的铁兜鍪顶冠掠过，将盔顶那撮红缨齐根削断！
史弘肇凭借本能捡回了一条命，可跟在他身后那六十多名正在勒马观望的河东亲骑，却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
噗嗤、噗嗤、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