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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风紧扯呼!

轻伤的老卒用肩膀搀扶着重伤的同袍,前排劈出一剑逼住秦军枪尖,便立刻交替退往后排,有条不紊地缓步南撤。

武卫军副将胡延豹见南唐主力脱离战场,急忙快步赶到阵心,向冉闵低声请示。

“大帅,南唐主力已经往南门方向撤了,眼下街口只留了五百残兵断后,咱们追不追?”

冉闵高大的身躯停在十字街口正中,没有立刻开口。

西面丝市与粮仓方向吹来一阵滚烫的焦臭热风,吹得他头顶的红缨猎猎作响。

冉闵右手缓缓握了握双刃长戟冰冷的铁杆,戟杆血槽里尚未干透的浓血粘在手掌布条上,滑腻而又沉重。

他侧耳听去,在武卫军方阵后方的街巷里,上万名死里逃生的吴越散兵正发出杂乱无章的粗重喘息声与哭哼声。

西城和南城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黑云都虽然退了,但外面夜色未明,虚实难料。

若是此时为了一口战功带着这一千九百名疲惫之师追出城外,城里这上万名惊弓之鸟般的吴越乱兵和漫天大火,随时可能再闹出天大的乱子。

冉闵铁面罩下的双目微敛,抬起手中的双刃长戟,用戟尾尖锐的铁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重重一杵!

铛的一声闷响,全军一千八百名武卫军步卒同时止步。

“不追!”

冉闵冰冷低沉的喝令声传遍街头。

“收拢全部人手,即刻分队灭火,天亮之前,各营给某报上还能站立的人数!”

胡延豹心头一凛,当即叉手领命。

“得令!全军止步,收拢队列,后队改持水桶沙土,扑灭两侧街巷大火!”

就在武卫军停止推进、开始就地整顿队列之时,右侧火巷口传来了一阵沉稳的铁靴声。

吴越忠顺都指挥使路彦铢拎着那把卷刃的铁刀,从浓烟散尽的巷道里走了出来。

他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换上了一条干净的新布条,左腿在方才堵巷死战时被重剑擦伤了皮肉,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蹲盾老兵陈半聋扛着那面满是剑痕的包铁大盾跟在后面,用仅存的右耳听着主街上停歇下来的动静,长长出了口气。

“指挥使,主街上不打铁了,看来那帮拿大铁板的南唐杀神总算让秦军爷们儿给打退了!”

路彦铢没有多言,一瘸一拐地走到冉闵身前五步处停下,双手抱刀行了一礼。

“冉点检,东西两翼巷道内的南唐偏师皆已退走,忠顺都封堵两翼幸不辱命,末将特来复命。”

冉闵转过头,隔着冰冷的铁面罩看了看路彦铢左臂的新布条,又望向远处相互搀扶着缓缓消失在长街南端的黑云都断后队。

沉默了片刻,冉闵淡淡开口。

“你的人,还能打。”

短短五个字,却让久历行伍的路彦铢浑身微微一震。

路彦铢看着冉闵身上被重剑劈出浅坑的铁面罩与滴血的双刃长戟,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吴越宿将的傲气彻底化作了心服口服。

“谢点检夸奖,忠顺都还剩一千六百余名能站着的弟兄,末将这就带人协同武卫军扑灭城中大火!”

路彦铢默然肃立,郑重地再次抱拳行礼,随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家队列。

与此同时,常州城残破的南门洞下,近四千名南唐黑云都将士正成建制地退出城外。

周瘸子带着五百名断后老卒见秦军主力停止追击,也顺势交替撤下南大街,稳稳汇入了主力后队。

南门护城河外的官道旁,三百名负责接应的南唐骑兵早已勒住战马,在枯柳树下静静等候。

见黑云都主力出城,骑兵都头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禀报。

“李制置,三百接应马队在此候命,往西面去的官道已经派探马查清,沿途并无秦军伏兵!”

李元清走在全军最后面,最后一个跨出了南门高大的石门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漂满浮尸的护城河,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下的常州城。

整座常州城在冲天火光与滚滚黑烟的包裹下,远远看去,活像一座烧得暗红发亮的巨大炭窑。

黎明前的旷野寒风迎面吹来,李元清右手虎口处震裂流出的鲜血,已经在寒风中凝结成了一道坚硬的暗黑血线,像一道铁箍似的紧紧箍住他的手掌。

随军医官捧着药箱想要上前替他包扎,李元清却看都没看,只抬起左手往西面挥了一下。

“不必包扎了,全军转道向西,走!”

说罢,这位黑云都统帅猛地转过身,带着近四千名黑甲悍卒,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苍茫夜色之中。

而在常州城内偏僻的死巷最深处,米铺伙计老孙早趁着两边罢兵的空当,又连滚带爬地钻回了自己先前的那个墙角窝。

不知从哪一刻起,外头大街上那种沉闷如雷的铁器碰撞声,还有那种近两千人如同一个人走路般的整齐脚步声,忽然彻底消失了。

整座喧嚣了一整夜的常州城,就像被人猛地一把掐住了嗓子,瞬间陷入了令人心悸的死寂。

黎明前最黑、最冷的一阵寒风贴着地面钻进死巷,吹得地上的烂菜叶沙沙翻卷。

老孙缩着受伤的肩膀,右手死死攥着脚边那把缺口腰刀的刀柄,左手紧紧捂着胸口贴肉藏着的银耳环和铜钱。

他竖着缺少半个耳垂的左耳听了半晌,终于确认那些提着三尺半大铁板的黑甲杀神真走了,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砍人的和挨砍的总算都散场收工了,老子这百十斤烂肉外加副银耳环,今夜算是从阎王爷的算盘珠子缝里漏出来了。”

极度的安静之中,老孙听见头顶破屋檐的碎瓦片上,凝结的寒露正顺着瓦沟滑落,滴答、滴答地砸进巷口那滩暗黑色的血洼里。

紧接着,墙角坍塌的砖缝深处,传来了几声老鼠爬过碎骨头时的细碎刮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灰蒙蒙的惨白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黑烟,从死巷口一点点渗了进来。

微弱的晨光照亮了青石板上已经凝固发黑的暗褐色血水,也照亮了老孙满是泥垢与泪痕的脸。

老孙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刀柄,后背抵着潮湿阴冷的泥墙角,再也撑不住那两扇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的眼皮,脑袋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