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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同袍的血

冉闵独立于阵前,任由这群溃兵往方阵外围的后方空地聚拢,没有下令阻拦。

先前在南大街冲撞忠顺都枪阵送死的那一排尸体,已经替所有溃兵立下了规矩。

后头聚过来的散兵全都学乖了,哪怕身后火光冲天,也只敢老老实实地靠在方阵外围的墙根下,不喊不叫,连大气都不敢乱喘。

冉闵铁面罩下的目光在两侧墙根下扫过,他看的不是哪个人,而是在心里估数。

能活着跟过来的就让他们跟着,等杀退敌军局势稳下来,十个溃兵里总能捡出三四个还能拿刀的,直接编进队列填补战损。

至于剩下那些彻底吓软了腿的,正好留着搬运尸体、扛抬伤兵。

这上万号溃兵散在街巷里只会给大军添乱,攥在手心里,那就是实打实的人力。

不到两刻钟,聚在武卫军与忠顺都后方空地上的吴越溃兵已不下万人。

就在最后几拨散兵连滚带爬地缩进墙角时,南面大街上的滚滚浓烟突然向两侧分开。

黑云都统帅李元清带着五千黑云长剑手扫清了南城残场,一路顺着血水碾了过来,距离武卫军的弧形方阵已不足三百步。

黑云都前队队正周瘸子走在最前头,他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寸,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干这行已有十一年。

两个跑慢了的吴越溃兵落在后面,正哭喊着往碎砖空地跑。

周瘸子连脚步都没加快,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三尺半宽刃重剑,顺着跛脚下沉的力道往前一抡。

那柄宽如成人手掌、厚脊薄刃的沉重铁剑当头砸下,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碎骨声,那两个溃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像装满面粉的口袋一样当场塌了下去。

整排黑云都剑手不去追赶逃进墙角的溃兵,只是把重剑重新扛回肩上,迈着整齐的步子匀速推进,收割着街面上一切活物。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黑缯布的焦臭扑面而来,碎砖空地上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弧形方阵内的一千九百名大秦武卫军步卒同时屏住了呼吸,外圈盾手将肩膀死死抵在包铁大盾上,后排枪兵双脚前后分开踩实碎砖。

方阵后方席地而坐的忠顺都残部、缩在外围墙根下的上万吴越溃兵、还有蹲在人堆里捂着胸口银耳环发抖的老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阵前冉闵一个人的背影上。

冉闵铁面罩下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说半句话,只是将右手掌心里的双刃长戟戟杆慢慢转了半圈,五指猛然握实。

砸开他们!

周瘸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黑云都前队数百名剑手在距离方阵十步处猛然加速,双手从肩后拔出三尺半长的宽刃重剑,迎面撞上了武卫军的弧形盾墙!

周瘸子冲在最前头,借着全身前冲的力道,将手掌宽的重剑照着正面一面包铁大盾狠狠劈下。

当的一声震耳巨响,刺目的火星子在昏暗的街口四散飞溅。

厚实的包铁木盾被重剑硬生生劈开一道深痕,盾后的武卫军盾手被这股巨力砸得身子猛然下沉,靴底下的碎砖当场崩裂,但他双腿如铁桩般死死钉在地上,硬是没倒

!

不等周瘸子将重剑收回,盾牌缝隙间寒光暴涨。

后排的武卫军枪兵合身前扑,锋利的长枪顺着盾缝狠狠捅出去,正中周瘸子胸前的黑布铁甲!

噗的一声闷响,外层的黑缯布被枪尖撕裂,内层的暗铁重甲却挡住了枪尖,只擦出一溜火星,将周瘸子生生顶退了两步。

整条弧形阵线上,双方人马瞬间狠狠凿在了一起。

黑云都的宽刃重剑势大力沉,一下接一下劈在盾墙上,却一时劈不穿武卫军连成一片的包铁大盾。

武卫军的长枪从盾缝里密集攒刺,后三排的横刀战兵不断挥刀格挡砍向盾顶的重剑,最后方扛大矛的士卒随时递上备用枪杆,却也难以立刻捅穿黑云都厚实的重甲。

两支精锐在狭窄的街口硬碰硬地互凿起来,谁也无法将对方逼退半步。

后方二十步外的街角阴影里,身穿黑布衫的李元清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听着前方传来的那种铁碰铁的沉闷响声,节奏很慢,再没有先前砍杀溃兵时的顺畅。

李元清心里瞬间算清了利害。

眼前这支秦军方阵是实打实的硬骨头,绝非吴越溃兵可比,硬拼下去纯属拿黑云都的精锐去填坑。

传令周瘸子,前队给某死死顶住正面,一步不准退!

李元清转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下令。

再从左右两翼各分出三百人,谁也不准去碰秦军的方阵,只管往两侧街巷放火,把聚在外围的那上万吴越溃兵,全给某往他们的方阵那边赶过去!

而在正面飞溅的火星与交错的剑光之后,冉闵握着双刃长戟立于盾墙内侧,铁面罩下那双冷酷的眼睛越过厮杀的前排,始终死死盯着黑云都后方中军那面黑旗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