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在批公文。
京畿都督府的灯已经烧了一整天了。桌上的蜡台换了三根。他从辰时坐到现在,中间只起来喝了一碗稀粥,喝完又坐回去了。碗搁在案角,粥凉了,碗沿上结了一层米浆。
正月初五。外面有人在放爆竹,噼噼啪啪,从午后一直响到天黑。汴梁城里过年的气氛很浓,街上卖糖人的、卖烤饼的、挑灯笼的,热闹得跟打仗似的。
跟他没关系。
秦王府的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亲兵送进来一份公文。火漆完好,上面盖了秦王的私印。亲兵叉手行礼退了。张居正把门关上。
拆开。
九页。
他认得。这是他两个月前写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他查出来的,每一亩田都是他标的数,每一条关系线都是他画出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
他自己写的那行字还在。臣请明公裁夺。
秦王的朱批也在。原来那句等南征定了再说被一笔划掉了,朱墨横过去,干脆利落。
旁边写了一个字。
动。
朱红色。墨迹还算新。今天上午写的。
张居正把公文放在案上。两只手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过了几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
来人。
……
部署从戌时三刻开始。
张居正在京畿都督府正堂召了四个人。
张飞。陷阵营都统。他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碗面片汤,没吃完,往桌上一搁,汤洒了一点。
李守贞的副将赵延进。镇国军兵马使。四十出头,脸上一道老刀疤,从耳根到下巴。
京畿都督府军事判官刘蕴。文官。五十岁。干瘦。
京畿都督府押衙孙可仁。武官。负责城门和巡逻。
四个人站在堂上。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铺了一张汴梁城图。
今夜动手。鸡叫之前全部拿下。
赵延进愣了一下。大人,大年初五……
正因为大年初五。张居正的手指在城图上点了一下。他们在过年。正好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二十六家。从冯玉本宅到荥阳郑氏别院,从冯玉门生旧僚到城外庄园。每一家的地址、人口、家丁数、逃跑路线,全标了。
两个月。他用两个月查清了这张网从哪里开始、到哪里收口。
张将军。
张飞抬头。面片汤的热气还没散完,飘在他脸前面。
冯玉本宅。你带陷阵营一千人去。冯玉是前宰相,府上家丁几十号人,有佩刀的。
几十号?张飞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够不够一千人的路费?
张居正没笑。先进去,先把书房和账房封了。
封书房?
先抄账册,后抓人。账册比人重要。人跑了能追,账册烧了就没了。
张飞听明白了。把碗放下。
明白了。书房账房先封。人后抓。
赵兵马使。
赵延进叉手。末将在。
镇国军出三千人。分十路。他指着城图。这十二家在城内。这三家在城外。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同时动手。每一路到了门口先围住,不准任何人进出。等我的号令。子时一到,统一破门。
孙押衙。
孙可仁叉手。
今夜四门关闭。不开。任何人不准出城。禁军巡逻加到六队,重点盯城东和城南。冯玉在城东有个别院,郑家在城南有一处库房,这两个地方不能跑了人。
刘判官。
刘蕴叉手。
你带文吏十人跟在张将军后面。进了冯玉府,第一件事清点账册。一本不能少。每一本登记在册,签名画押。
四个人叉手领命。走了。
张居正独坐。
他看着城图上标的二十六个点。
今夜过后,这二十六个点会变成二十六个叉。
外面的爆竹声还在响。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远处的街上有人在笑。
他把窗关上。
……
子时。
冯玉府。
汴梁城东安业坊。大宅。三进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还没摘,年味还在。
张飞到的时候没有喊门。
一千陷阵营列在街口,没点火把。月光照在铁甲上,冷光一片。
张飞走到门前。丈八蛇矛拄在地上。他抬手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