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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高赖子

江陵。城头。

高从诲站在城墙上,往北看。

北面的官道上来了一条黑线。远的时候像蚂蚁。近了才看出来是人。铁甲。旗帜。马。大车。一列一列地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冒出来就不停,从早上到现在都午时了还在冒。

多少人?

身边的幕僚姓孙。跟了他十几年了。腿有点跛。脑子好使。

回大王。前锋已到纪南。约万人。旗号是字——是魏将军的前军。后面还有一路,字旗,虎骑。

魏延。秦王帐下的前军主将。一路从关中杀到幽州再杀回来,从南阳到江陵,不到二十天。

高从诲没接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城。

江陵。三州十七县。南平国。十国里最小的一个。小到各国都懒得来打。他爹高季兴花了一辈子把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守住了。他接过来又守了十九年。

守法很简单——谁来都降。

后唐来了降后唐。后晋来了降后晋。这二十年中原换了三个朝廷,他降了三回。南唐那边递个话也点个头。后蜀的使者来了也应一声。中原封他荆南节度使,他谢恩。后蜀封他南平王,他也谢恩。两边的封号都挂在节度使府的正堂上,左边一块右边一块,谁来就把另一块摘下来。

各国都叫他高赖子。

他不在乎。活着就行。三州的百姓吃得上饭就行。

活了五十六年。投降了八回。每回降完还是南平王。他觉得这买卖挺划算。

但这次不一样。

大王。孙幕僚压低了声音。来的是秦王的大军。领兵的是孔明丞相

高从诲知道。

他当然知道。从去年秋天开始,北面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吓人。秦王入汴梁。加九锡。清田三十八万亩。如今连皇帝的禅让诏书都在拟了。中原这回不是换朝廷——是要出一个真正的主。

秦王张怀素。杀了契丹十万。灭了耶律德光。六年从泾原一镇打到坐拥中原河山。

这种人的大军南下,不是来收贡品的。

咱们有多少兵?

州兵两万出头。铁甲不过三千副。水军一万,但都在沿江各寨分守,能调回来打野战的不到五千。

五千打两万三。

高从诲的手指停了。

蜀那边有消息吗?

回大王。孟昶没理咱们。使者在成都等了八天,连门都没进。

南唐呢?

李璟自顾不暇。福州那边还在跟吴越打。

吴越呢?

钱弘倧刚继位。内部不稳。顾不上。

四面都不救。

高从诲站起来。走到城垛边。看了看天。冬天的天,干净,冷。远处的大营里炊烟升起来了。秦王的兵在造饭。他们不急。

保融。

身后走出来一个人。二十七岁。高保融。高从诲的第三个儿子。继承人。

高保融站在那儿。从早上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高从诲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儿子不像他。不圆滑。不机灵。性子慢。但不坏。老实。

你说打还是降?

高保融想了想。爹说了算。

高从诲叹了口气。

……

第二天。

秦王军前锋扎在江陵北十里。没有攻城。魏延驻营扎寨,壕沟挖了三道,拒马竖了两排。没急。

第三天午时。江陵南门开了。

一队人从城里出来。一辆马车。

高从诲坐在马车里。穿了一件干净的袍子。王冠是南平王制式的,从箱底翻出来的,戴了好几回了。

车后面跟着高保融。还有孙幕僚。还有几个文官。

走了十里。到了秦王军大营。

魏延没出来。

出来的是丞相。

白衣。羽扇。站在营门口。身后是整齐的铁甲兵。一排一排。甲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十二月的天,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

高从诲下了车。看了看这位丞相。

年轻。三十岁左右。眉目清朗。从泾原那种苦寒地方出来的人,不像北方武将那般粗糙,倒像个世家文士。但眼睛不是文士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什么都不露,跟看棋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