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
郭威坐在胡凳上。张怀素坐在案后。两人中间隔了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碗热水和一碗凉水。热水是给郭威的，凉水是张怀素自己的。
诸葛亮站在案侧。扇子收在袖中。
帐门外，郭荣站着。庞德也站着。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郭帅。张怀素先开口了。家小在太原？
郭威端着热水的手停了一下。
五个字。
家小在太原。
这五个字能顶一千句废话。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
张怀素点了一下头。没追问。换了个话头。
大名府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天雄军旧部四千多人，骄兵。你的太原军一万五千人，远道赴任。两拨人搅在一起，你夹在中间。
郭威没出声。这些事不需要他确认，秦王说得对不对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到大名府十二天。天雄军旧部闹了三次。第一次闹饷，你杀了两个。第二次抢马，打了十几个。第三次砸粮仓。张怀素看着他。每次你都压下去了。但没一次是真压住了。
郭威的嘴唇绷紧了。
不是你手腕不够硬。是你没有大义。张怀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你是从太原来的。太原派你占大名府，图的是地盘。不是为了安民，不是为了平叛，就是抢。这个底子，你自己知道，天雄军的人也知道。所以他们不服你。凭什么？你抢了我们的城，还要管我们？
郭威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端着碗。水已经不热了。
大义不在太原。
张怀素把碗翻扣在案上。碗底朝天。
大义在哪，你心里有数。
又安静了五息。
郭威把碗放在膝盖上。
殿下要我怎么做？
我不要你做什么。张怀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帐门口庞德和郭荣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带家眷兵回太原。路费我给你发。每人三贯缗钱，够走到太原了。九千人，二万七千贯。王朴，记一笔。
帐外传来王朴应声。
张怀素回头看着郭威。
走吧。带你儿子一起。
郭威从胡凳上站起来。
他看了张怀素三息。然后行礼。
叉手。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进帐的时候低。
郭威谢殿下不杀之恩。
没杀你。张怀素的语气很淡。也没有恩。你去太原，好好过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郭威直起腰。转身走出帅帐。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郭荣在帐门口等着。看到父亲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但只一瞬。
走了？
走了。
父子二人往北门方向走。身后跟着太原亲兵二十人。
走了十几步。郭荣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帅帐。
帐帘已经放下了。
父帅。
他没让我们写降表。没扣人质。没要印信。给路费放我们回去。
郭威走着。没停。
一万五千人里九千有家小的全放，路费照发。郭荣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
郭威走了十几步才回答。
攻心。
比攻心更狠。郭荣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是让你欠命。九千个兵，二万七千贯路费。将来有一天他来太原，你还不还？
郭威没开口。
风从北面吹来。二月的风还是冷的。
……
帅帐内。
郭威父子走后，诸葛亮把扇子从袖中抽出来，打开了。
明公。
大名府留谁？
张怀素坐回案后。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庞令。
诸葛亮的扇子停了一息。
铁林都？
铁林都和大戟都，全留。张怀素的声音没有犹豫。铁林都一千三百多人，大戟都五百多人。加起来近两千。这是庞令的底子。
天雄军节度使？
节度留后。张怀素纠正了一个字。留后，不是节度使。到汴梁以后再请封正式任命。庞令先管着，把架子搭起来。
诸葛亮把扇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明公把铁林都和大戟都都留下。这是跟了明公最久的两支队伍。从泾州到幽州，每一仗都是铁林都打前锋，大戟都补缝。把他们留在大名府，明公身边就少了近两千精兵。
张怀素端起碗。碗是翻扣的。他翻过来。碗底有一滴残水。
铁林都跟了我五年。大戟都是庞令亲手带出来的。一千三百多杆矟，五百多杆戟。他看着碗底的那滴水。但大名府比什么都重要。河北的南大门。这个地方放别人，我不放心。
兵不够。诸葛亮的声音放低了。近两千人守六州十三县，兵力太薄。
所以让他就地招。张怀素把碗放下。天雄军旧部四千多人留着给他收编。六州十三县，人口不少。允他自行遴选补兵。两千精兵做骨架，再从本地选三四千人，练上半年就能用了。
诸葛亮把扇子搁在膝上。
庞令能打能守。但治……
所以给他配人。张怀素站起来。王朴留一个副手给庞令管文书。梁守恩那帮骄兵，一个个收拾。庞令的规矩简单——听话的留，不听话的滚。这种事他做得来。
诸葛亮把扇子插回腰间。
明公想得周全。
还有一事。张怀素走到帐门口。叫庞令进来。
……
庞德走进帅帐。
铁矟没放下。进帐之后竖在身侧，矟尖朝天。
张怀素看着他。这张脸他太熟了。五年了。从泾州那间破屋子里开始，到阳城大捷，到恒州血战，到幽州北门。这张脸从来没变过。沉默。坚硬。矟不离手。
庞令。大名府留给你。
庞德的表情没变化。
天雄军节度留后。到汴梁请封之后，正式任天雄军节度使。六州十三县归你管。铁林都、大戟都全留。不够的，从本地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