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还在笑。
十二天了。从捷报传来那天算起。汴梁笑了十二天了。
坊巷里的红布条没人摘。茶馆里说书的把安定王灭契丹编成了段子，翻来覆去讲，翻来覆去有人叫好。
寺庙里的法事还在做。白幡换了一批新的。给阵亡将士招魂。和尚敲木鱼的声音传了三条街。
钱弘俶带着孙太真在街上走。
水丘昭券跟在后面。手插在袖子里。不怎么看热闹。
孙太真在一个面摊前站住了。夫君，那个是什么？
葱油饼。
我要尝尝。
钱弘俶给她买了一个。孙太真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帕子擦了擦，笑了。
好吃。杭州的不是这个味儿。
水丘昭券没吃。他站在街边，看着城门方向。守门兵的甲旧了。枪锈了。站没站相，靠在城墙上晒太阳。
老臣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点守卫。
……
驿馆。
郭荣在喝茶。他这十几天一直在喝茶。没有多余的动作。出去走了几圈，看了看城防，回来继续喝茶。
南唐使臣过来找他说话。郭公子，天子说了，安定王入城那天要亲迎。你代刘节帅去不去？
郭荣端着茶碗。
南唐使臣走了。
郭荣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恒州到汴梁，五百里。骑兵四天。步卒七天。信使到了十二天了。
按行军速度——每天走四十里——该到了。
该到了。
……
午后。未时。
南城门外的守军看到了一条黑线。
在地平线上。雾蒙蒙的冬日天光里，南边的官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动。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地面在颤。马蹄声从远处滚来。旗帜密密麻麻。铁甲反光——冬天的太阳照在铁甲上，刺眼。
两万人。
守门兵从城墙垛口探出头。愣了一息。
大军来了！是班师的！快开城门——
城门开了。
百姓涌到街上。有人在喊安定王万岁。有人在鼓掌。有人把孩子举到头顶让他看。
但军队进城的方式不对。
安定王大仪仗好像不在。
打头的是李守贞。一万人。铁甲。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进城之后，不往营房走。
四千人分四队。跑步。奔向内城四门。
一刻钟。
万胜门。新郑门。封丘门。宣德门方向。四门换岗。所有城门由李守贞的人接管。守门兵被缴械。不杀。收刀收枪，蹲到墙根。
赵弘殷的一万人紧随其后。接管外城门和各处哨卡。
百姓看不懂。有人还在鼓掌，以为是在操练。有人开始觉得不对。怎么不往营房走？怎么往城门去了？
街上有人拽着旁边的人衣袖。你看——
但没人回答。因为下一个东西来了。
……
六百三十二骑。
金漆鱼鳞甲。跟在两万禁军的队尾进城。
没有旗。没有号角。没有一个人说话。
六百多骑铁甲骑兵穿过城门洞。马蹄声整齐。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台巨大的铁器在转动。
道路两边的百姓不动了。
鼓掌声停了。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不是谁下的令——是本能。
飞熊军不往营房走。不往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