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彦卿没等。
他攥着缰绳看了南岸三息。大营不动。帅帐的旗帜在风里飘。
不动就不动。
他转过头。面朝北。
土坡上的契丹骑兵还在集结。旗帜乱,马蹄乱,阵型只排了一半——被王清的步卒从桥头推上来的时候冲散了,还没缓过劲。
药公。
药元福骑着一匹矮马到了他旁边。矮马是从死了的契丹兵那里缴的,鞍都没有,光背骑着。
冠侯。
他们还没站稳。
药元福眯起眼看了一下北面。
前阵溃了。后面的还没调上来。土坡上的契丹兵乱哄哄的——前面的在回头喊,后面的在转马头,旗帜歪了好几面。
现在冲——能打穿。
符彦卿没有立即冲。
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头。
王都押!——上坡!把他们正面顶住!
王清听到了。
他站起来。横刀从膝盖上拿起来。
——步卒!上坡!
盾墙动了。
一千四百步卒从桥头空地往土坡推。不是冲——是走。稳着走。盾挨着盾,枪从缝隙里伸出来。脚底下踩着泥和血,一步一个脚印。
十步。
二十步。
到了坡脚。
坡不陡——缓坡,十来步到坡顶。但上坡的时候脚底下使不上劲,地面结了一层冰碴,踩一脚滑半步。
坡上的契丹兵看到了。
一排弓手站起来,弓拉满,箭朝着坡下射。
——举盾!
盾墙抬起来。箭梆梆梆钉在盾面上。铁皮崩裂。一个刀盾手的右手被箭从盾牌边缘钻进来钉在了盾柄上——箭穿过了手掌,他闷哼了一声,左手去拽,拽不动。旁边的兵帮他把箭杆折断了。盾还举着。手钉在盾柄上,走一步疼一下——但他没松盾。
坡上射了两轮。倒了六七个。
——上!捅他们!
盾墙加了速。最后十来步——拼命了。
坡顶上的契丹兵扔了弓,拔弯刀冲下来。
第一个契丹兵从上面跳下来——借着坡势,弯刀从上往下劈。劈在一个刀盾手的盾面上,地一声闷响,盾面的铁皮裂了。那刀盾手的胳膊被震麻了,盾歪了一下——弯刀顺着盾面滑下来,切在了他的小臂上。甲叶碎了两片。肉翻出来一层。
他没倒。咬着牙往前拱了一步。
后面的长枪手把枪从盾缝里捅出去——枪尖扎进了那个契丹兵的小腹。扎得深了。枪手往回抽枪的时候,枪头卡在了肋骨上,抽不动——他一脚踩在那人的肚子上,把枪拽了出来。血溅了一甲裙。
周阿四在第三排。
他从没上过前线——他是辎重营的,被王清临时编进了步卒。手里那把横刀是从桥面上死人手里摸的,太短,他不习惯。
前面的盾墙突然裂了一个缝——一个刀盾手被弯刀劈倒了。缝隙里冲进一个契丹兵。
周阿四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很近,三步远。颧骨高,眼睛窄,嘴裂开着在喊什么。弯刀在手里。
捅他!旁边韩什长吼了一声。
周阿四的身体比脑子快。横刀往前一递——
他不会刺。但铁碰到了肉就管用。
刀尖戳在了那人的大腿根上。不深——穿了皮甲进去一寸多。那人嚎了一声,弯刀往下劈——
韩什长从侧面一枪捅过去。枪是半截断枪,三根手指攥着枪杆。枪尖从那人的肋缝里钻进去了。
那人倒了。倒在周阿四脚前。
周阿四低头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
他的手在哆嗦。
别看!韩什长拽了他一把。往前走!
盾墙合上了。继续往坡上推。
老赵在后排。他不举盾——他的活是接应。谁的盾破了、谁的枪折了,他从后面补上去。
一个枪手的枪杆断了——被弯刀劈断的。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枪杆发愣。
老赵把自己的长枪塞给他。拿着。
自己从地上捡了一把契丹的弯刀。不顺手——弯的。但能使。
盾墙推到了坡顶。
坡顶上的契丹步兵被挤下去了——往北退。退得慌,有人被自己人绊倒了。
——坡顶拿下了!
喊声从前排往后传。一千四百人的喊声在冬天的风里炸开。
……
符彦卿在坡下等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步卒撕开了口子。坡顶被拿下。契丹的步弓手退了。坡顶后面——是契丹骑兵的散阵。
骑兵的马还没提起速来。他们挤在坡后面的旷野上,前面的在回头张望,后面的在转马头。混乱。
——冲!
符彦卿拔刀。枣红马往前蹿了一步,蹄子刨碎了冻土。
五百骑从坡脚加速。冲上缓坡。翻过坡顶。
坡顶那一刻——马蹄离了地半个弹指,像飞起来一样。
然后砸进了契丹散阵。
符彦卿冲在最前面。横刀平举。对面一个契丹骑兵还在转马头——背对着他。符彦卿一刀劈在那人的后背上。甲碎了。人从马上往前栽。
他没停。枣红马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正面来的。弯刀从左边劈过来——符彦卿侧身,弯刀从肩甲上擦过去,火星迸了两点。他反手一刀,砍在那骑兵的手腕上。手腕断了。弯刀连着半截手掌飞出去了。那人惨叫着用另一只手捂住断腕,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第三个。从右边冲过来的。弯刀高举——劈头盖脸。符彦卿没挡。他直接一刀捅过去。横刀的刀尖从那人的皮甲下面钻进去——扎进了肚子。那人的弯刀劈空了,从符彦卿头顶飞过去。他弯下腰,从马上滑了下去。
药元福从右翼切进来。他不跟人对砍——没那个体力了。他专找马。一刀劈在一匹马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马栽了。骑手摔下来,甲撞在硬地上发出闷响。后面的晋军骑兵马蹄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