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军械坊。
李铁柱蹲在火炉前面骂人。
你这铁丝拉得跟面条似的——粗的粗细的细，这怎么编？
被骂的是他的徒弟，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手指头被铁丝扎了三个洞，血糊了一手。
师父，这铁丝太硬了——拉不匀。
废话。锁子甲用的铁丝当然硬。软的能挡箭？李铁柱一把夺过拉丝模子，自己坐下来拉了一根。铁丝从模孔里出来，粗细均匀，比他徒弟拉的好了一倍。
看到没？力要匀。手不能抖。你那手跟筛糠似的——回去端一晚上碗再来。
徒弟灰溜溜地走了。
孙铁生从隔壁炉子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副刚编好的锁子甲片——巴掌大，八百多个铁环，四合一编法，每个铁环烧红后铆接。他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
李坊主。
李铁柱抬头。他最烦这个凤翔来的。
你看这个。孙铁生把锁子甲片递过来。
李铁柱接过去。掂了掂——轻。比他编的轻了一两左右。他用手指去扯铁环——扯不开。
你怎么编的？
铁环缩了一分。孙铁生蹲下来，指了一下铁环的接口处。环小了，挡面也小了，但每寸面积上的环数多了。同样大小的甲片，我的铁环比你的多了一百二十个。
李铁柱皱了下眉。环小了箭能不能钻进去？
不能。四合一编法，每个环穿四个邻环。环再小，箭头也大不过环孔——除了三棱锥头。
三棱锥头呢？
挡不住。孙铁生的声音很平。三棱锥头连铁札甲也挡不住。锁子甲本来就不是挡锥头的——挡的是刀砍和普通箭矢。
李铁柱盯着那片锁子甲看了半天。
他心里不痛快。但嘴上没词——人家编法确实好。
你一天能编多少？
一天——一个方寸。一副全甲要三百多个方寸。
李铁柱算了算。那一副锁子甲——
一个人编，三百天。
两个人都沉默了。
所以不能一个人编。孙铁生站起来。拆成四道活——拉丝、绕环、编织、铆接。拉丝和铆接要老手。绕环和编织不用铁匠——手巧就行，教十天就能上手。
李铁柱皱了下眉。不用铁匠？那用谁？
军属妇人。孙铁生蹲下来，用铁钳比划了一下。编织不用锤，不用炉。穿环缝合，坐着就能干。泾州城里军属妇人少说五六百——挑两百个手巧的来，管饭，计件给酬。再加上坊里铁匠管拉丝和铆接——三百人流水编作，四个月能出二百副。
李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法子？
孙铁生没回答。他走回自己的炉子那边，蹲下来继续编铁环。
铁钳夹住铁丝，绕环，烧红，铆接。一个环，两个环，三个环。
火光映在他满是烫疤的手上。
……
十月二十七。帅府后院。
赵蓉在晒药材。
院子里铺了几张竹席，席上摊着黄芪、当归、白术——都是她在泾州城外东坡地上种的。泾州的秋天干燥，正好晒药。
她身边跟着两个军属妇人，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钱家的男人在铁林都，孙家的在武卫军。两个人帮着翻药材，动作利索。
孩子在屋里睡。隔一会儿赵蓉就侧耳听一下——没声，还睡着。
钱家的搓着手上的药渣说：夫人，今天有人来送东西。
渭州来的。说是郑家的人。送了两匹绢帛、一坛蜂蜜、一包干果。搁在前院了。
赵蓉翻药材的手停了一下。
郑家？渭州哪个郑家？
就是……渭州的郑员外家。钱家的声音低了。王家被抄之后，渭州最大的地主就是他家了。
赵蓉没说话。她把手上的黄芪放回竹席上，站起来。
东西退回去。
夫人——
退回去。赵蓉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不管谁送东西来帅府后院，你们第一时间跟我说。收了的退回去，记下来谁送的、送了什么。
钱家的和孙家的对看了一眼。
赵蓉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洗手。
她想了想。
等张怀素晚上回来再说。
……
傍晚。张怀素从校场回来，进了后院。
赵蓉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走过来。
有件事。
渭州郑家的人来帅府送了两匹绢帛和蜂蜜干果。我让退回去了。
张怀素正在解甲带。手停了一下。
王家？
郑守业家的。
张怀素眼皮动了一下。
退了就好。他继续解甲带。以后谁送东西来后院，你告诉公台。不用告诉我——公台会处理。
赵蓉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她犹豫了一下。匡胤搬到校场营房去住了。说要跟新兵住一个屋。
张怀素把甲搁在架子上。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他一个都指挥——
他想去就去。张怀素坐下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
她转身去摇篮边看孩子。
张怀素坐在椅子上。院子里黄芪和当归的味道飘过来，苦里带一茬甜。
郑守业。王家被抄后，渭州第一大户就轮到了他。签了军屯文书，但好地留自己，差地丢行府。被勒令重新丈量后老实了一阵子。现在又活泛了。
不是大问题。但不能不管。
他站起来，走出后院，往前堂去。
公台。
陈宫正在前堂看名册。
渭州郑守业。最近在做什么？
陈宫翻了一页。上月行府要各州报秋收数——郑守业报了五千石。但周德安到渭州后重新量了地，渭州城南那片地的实际产出不止这个数。周德安说：少报了至少一千石。
让周德安盯着。不用动他。等明年开春丈量完再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