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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午后。

张怀素去帅帐的时候,带了庞德和陈宫。

帅帐在白团卫村中间,帐外站了一圈杜重威的亲兵。亲兵的甲还是干净的——七天里他们跟杜重威一起缩在帅帐里,没出过营。

张怀素走过去的时候,亲兵们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们认得张怀素。

昨天从东面打进来的那支两万人,就是他的。

帐帘被掀开了。

杜重威坐在帅椅上。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袍子上还有昨晚洒的汤渍,干了,一片褐色。他瘦了一圈——七天没怎么吃东西,不是没有,是吃不下。

李守贞站在旁边。左臂缠着布条,干血浸透了,褐色发硬。

张怀素进帐。

庞德站在帐口,矟拄地。陈宫站在张怀素身后。

杜重威看到张怀素,从帅椅上站起来。

郡公来了。

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嘴角扯了一下就松了。

此战大捷,全赖郡公之力。

张怀素拱了拱手。

杜帅客气。

没接那句全赖郡公之力。接了就是杜重威承认捷报是假的。不接,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张怀素坐下来。

杜重威也坐了。

帐里安静了两息。

张怀素开口了。

杜帅,有三件事。

杜重威的眼神动了一下。郡公请讲。

第一,粮食。泾原军先拨三千石应急,我已经开始往各营发了。但三千石不够,十万人撑不了几天。杜帅得赶紧让后方催粮。

杜重威点头。好。我即刻催魏州调粮。

第二,抚恤。各营阵亡将士要登记造册,人数、姓名、籍贯,一个不能漏。这一仗打赢了,阵亡的弟兄们得有个交代。

杜重威又点头。应当的。我让李副帅安排。

李守贞在旁边低头应了一声。

第三,班师。契丹已经北撤,耶律德光跑了,短期内不会再来。十万人在这里待着没有意义。我建议三天后班师。

杜重威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后班师——这是他最想听的话。

在白团卫村多待一天,他就多难受一天。十万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死狗。

好。三天后班师。

杜重威什么都答应。粮食,答应。抚恤,答应。班师,答应。

他现在什么都答应。只要能活着回去,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

张怀素没多坐。

三件事说完,站起来,拱手告辞。

杜重威也站起来,送了两步。

郡公,此战……辛苦了。

张怀素没回头。

杜帅也辛苦。

这句话说得很平。

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味道。

……

张怀素出帅帐的时候,李守贞从后面跟了出来。

大都督。

张怀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守贞走上来几步。左臂缠着的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殷勤,眼珠子转了一圈之后才开口。

杜帅……身体不好。这些天受了不少惊吓,精神恍惚。以后的事,还望大都督多担待。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李守贞的甲上有血。他自己的血和契丹人的血。他左臂确实挨了一刀。他确实带步卒出营死战了。

但他帮杜重威写了捷报。把自己的功劳也让了出去。

这个人在试探。

杜帅身体不好——意思是杜重威已经废了,你张怀素该接盘了。

以后的事还望大都督多担待——意思是我李守贞也可以跟你走。

张怀素没接这个话茬。

李将军客气了。杜帅是主帅,有事找杜帅。

李守贞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

是。大都督说得对。

他退了两步,拱手,转身回帅帐。

张怀素继续往东走。

庞德在后面跟着,矟尖在地上点一下、点一下。

陈宫低声说了一句:明公,这个人——

张怀素:我知道。记下就行。不接。

……

五月初四。入夜。

王清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帐里有三个人在等他。

都是他手底下的——步卒都虞候老赵、左营指挥使周阿四、一个什长。什长的名字王清叫不全,只知道姓韩,右手少了两根指头,昨天打出营的时候被契丹人的弯刀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