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午时末。
李守贞站在帅帐外面，听到了东南方向的声音。
不是风声。风从东北吹，沙土糊脸，什么都看不清。但声音是从东南来的——金属撞击，马嘶，人叫，还有一种闷响，像几千把铁锤同时砸在铁砧上。
那是骑兵冲阵的声音。
李守贞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不知道是谁从东南打进来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契丹东面阵线在崩。
他转头看了一眼帅帐。帐帘紧闭。杜重威在里面，七天没出来过。
李守贞没进帅帐。
他先走到北面营墙上，趴在墙垛后面往外看。
风沙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看到一件事——
契丹铁鹞军下马了。
三千铁鹞军，契丹最精锐的重骑兵，正在营寨北面拔鹿角。
他们下了马。
铁甲还穿在身上，但马牵到了后面。三千个铁甲人蹲在地上，用手拽鹿角的木桩，用刀砍绳索，用肩膀扛横木。
李守贞的眼睛亮了。
重骑兵下了马，就是重步兵。没有马的机动性，铁甲反而成了累赘。跑不快，转不了身，被骑兵冲就是活靶子。
这是天赐良机。
李守贞从营墙上跳下来，大步走向帅帐。
他掀开帐帘。
……
杜重威坐在帅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泥汁。
不是水。是从井里挖出来的湿泥，用布帛绞出来的浑浊汁液。七天没有干净水喝了，只有这个。
杜重威的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大帅。李守贞单膝跪地。
杜重威抬头看他。
外面有援军从东南打进来了。契丹东面阵线在崩。
杜重威的手抖了一下，泥汁洒在袍子上。
谁？谁打进来的？
不知道。但铁鹞军正在下马拔鹿角——大帅，这是天赐良机！铁鹞军下了马，被骑兵冲就是死！
杜重威张了张嘴。
俟风势稍慢，观其进退——
帐帘又被掀开了。
药元福冲进来。六十多岁的老将，脸上全是灰，胡子里夹着沙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杜大帅！药元福的声音像老鸦叫，嘶哑但穿透力极强。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这是老天帮我们！
杜重威往后缩了一下。
风太大了，看不清——
等风停了我们早死光了！药元福拍了一下桌案，泥汁碗跳了起来。
帐帘第三次被掀开。
符彦卿。
甲穿得整整齐齐，马槊横在手里。他不是来请战的。他是来通知的。
杜大帅，我的骑兵已经上马了。
杜重威的脸白了。
谁让你——
与其束手就擒，何如以身殉国。符彦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桌上。大帅要是不下令，我自己冲。
帐里安静了一息。
李守贞站起来。
他看了杜重威一眼，又看了符彦卿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此风助我也。
所有人看向他。
李守贞：风沙之内，敌莫测我军多少。契丹以为我们不敢出来，防备松懈。铁鹞军下了马，正在拔鹿角。东南方向有人打进来了，契丹的注意力被拉过去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若俟风止，我辈无噍类矣。
等风停了，我们一个活的都没有。
杜重威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守贞没再看他。
他转身对符彦卿说：符都押率骑兵从西门出，横击契丹中军。药老将军率精骑冲铁鹞军——他们正在下马，冲上去就是屠杀。
符彦卿看了李守贞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符彦卿点头。
李守贞：步兵我来。拔掉鹿角，全线出营。步骑协同，一起上。
药元福咧嘴笑了。笑里全是牙缝里的沙子。
早该这么打了。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
杜重威在后面喊：等等——我还没——
没人回头。
帐帘落下来。
杜重威一个人坐在帅椅上，手在抖。
帐外传来号角声。
不是一支号角。是几十支。
从东面，从西面，从北面，号角声此起彼伏。
十万人动了。
……
符彦卿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