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子时。
赵匡胤带十个人出发了。
没有马。马蹄声太响。
十一个人穿黑衣，脸上抹泥，不带甲，只带横刀。赵匡胤腰后多了一把庞德给的短刀。
信揣在赵匡胤贴身的衣服里，用油布包了三层。
张怀素站在丘陵边上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陈宫站在旁边。
明公，赵匡胤能到吗？
您很信他。
张怀素没回答。
……
赵匡胤带着十个人往北走。
没有路。月光下全是荒地，枯草齐腰，踩上去沙沙响。
赵匡胤走在最前面，韩大壮在最后面。
走了一刻钟，赵匡胤停下来，蹲在地上。
都蹲下。
十个人蹲下来。
赵匡胤趴在草丛里，往前看。
前面三百步，有一条黑线横在地上。
马超白天画过一张图，标了契丹巡逻骑兵的路线和换班时间。赵匡胤把那张图看了五遍，记在脑子里。
外围巡逻线是第一道。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契丹骑兵从东往西跑过去，十到十五骑。
赵匡胤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由远及近。
赵匡胤把脸贴在地上。
马蹄声从头顶跑过去。能感觉到地面在震。
十几匹马，跑得不快，巡逻的节奏。
马蹄声往西去了。
赵匡胤数了十个呼吸，抬头。
走。快。
十一个人弯着腰跑过那条巡逻线。
跑了两百步，赵匡胤又停下来。
趴下。
所有人趴在草丛里。
前面五百步，有篝火。
不是巡逻兵的临时歇脚点。是一个小营地。帐篷七八顶，马拴在旁边，有人在走动。
赵匡胤看了一会儿。
绕。从西面绕过去。
十一个人在草丛里匍匐前进，绕了一个大弯。
匍匐了大概两百步。
草丛里有虫子。不知道什么虫子，往衣服领子里钻，咬得脖子火辣辣的疼。赵匡胤咬着牙没出声。
韩大壮在后面差点打喷嚏。
赵匡胤回头瞪了他一眼。
韩大壮把脸埋进胳膊里，憋住了。
绕过小营地，继续往北。
……
第二道巡逻线比第一道密。
赵匡胤趴在一个土坎后面，看着前面。
两队契丹骑兵，一队从东往西，一队从西往东，交错巡逻。间隔不到一刻钟。
赵匡胤算了一下时间。
一刻钟。十一个人跑过去，需要多久？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
十个人趴在土坎后面，脸上全是泥，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听好。赵匡胤压低声音，前面两队巡逻兵交错走。等东面那队过去之后，我们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跑过去，不要停，不要回头。跑到前面那片矮树林里就安全了。
如果被发现呢？韩大壮问。
被发现就打。打完继续跑。
韩大壮点头。
东面的巡逻队过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头顶跑过去，往西去了。
赵匡胤跳起来。
十一个人从土坎后面冲出去，弯着腰往北跑。
草丛里的枯枝被踩断，咔嚓咔嚓响。赵匡胤心里骂了一声，但没办法，只能跑。
跑了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前面的矮树林越来越近。
四百步。
身后传来马蹄声。
西面的巡逻队提前回来了。
赵匡胤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十几个骑影从西面跑过来，距离大概五百步。
十一个人拼命跑。
五百步。矮树林到了。
赵匡胤第一个钻进去，回头拽了一把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兵。
十一个人全钻进了矮树林。
契丹巡逻队跑过来了。
赵匡胤趴在树根后面，一动不动。
马蹄声从树林边上跑过去。
有人勒住了马。
赵匡胤听到契丹话。听不懂，但语气像是在问什么。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
然后马蹄声又动了，往东去了。
赵匡胤等了五十个呼吸，才抬头。
走了。
韩大壮趴在旁边，脸贴着地，喘得像拉磨的驴。
都押……差点……
别说话。走。
……
过了第二道巡逻线，前面就是契丹的营地区了。
帐篷一片连一片，篝火星星点点。能闻到马粪和羊膻味，浓得呛人。
赵匡胤带人从营地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这是最危险的一段。
营地里有人走动。有的在喂马，有的在烤肉，有的蹲在帐篷外面撒尿。
赵匡胤贴着一顶帐篷的背面走，脚步轻得像猫。
前面三步远，一个契丹兵从帐篷里掀帘子出来。
赵匡胤停住了。
那个契丹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赵匡胤，解开裤腰带。
赵匡胤一动不动。
那人撒完尿，系上裤腰带，又打了个哈欠，掀帘子回去了。
赵匡胤等了十个呼吸，继续走。
身后的韩大壮攥着横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的生理反应。
……
穿过营地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对面，就是白团卫村的外围。
能看到晋军的篝火。很多。密密麻麻的。十万人挤在方圆十几里的地方，篝火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开阔地上没有遮挡。
月光下，十一个人站在开阔地边上，像十一根黑色的木桩。
赵匡胤看了一会儿。
开阔地大概三百步宽。中间什么都没有。
跑过去。
都押，晋军的哨兵会不会——
会。所以跑到一半的时候，我喊。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
十一个人冲进开阔地。
跑了一百步，赵匡胤开始喊。
泾原军！安定郡公的人！找符彦卿！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前面晋军的营地里有了动静。火把亮了几个，有人在喊什么。
泾原军！不要射！泾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