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
赵匡胤带神武都在营地北面警戒。
一千重甲战斧兵分成三队，沿着营地北面的矮丘一字排开。赵匡胤站在最高的那个丘顶上，手搭凉棚往北看。
韩大壮蹲在旁边，叼着草棍。
都押，北面安静得很。
赵匡胤没说话。
他看到了尘土。
不是风吹起来的尘土。是人踩出来的。
灰蒙蒙的一片，从北面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像一层脏雾。
韩大壮也看到了。他把草棍吐掉，站起来。
那是什么？
赵匡胤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尘土里有人影。
不是骑兵。骑兵的尘土是一条线，快。这个尘土是一大片，慢，散。
是步兵。
很多步兵。
溃兵。赵匡胤说。
韩大壮的脸色变了。
……
第一批溃兵在午时到了营地北面。
三十多个人，丢盔弃甲，有的连鞋都没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神发直。走路的姿势不像人，像被抽了筋的牲口，一脚深一脚浅。
最前面一个，穿着半截铁甲——另外半截不知道丢哪了，露出里面的汗衫，汗衫上全是血渍和泥。他手里攥着一根骨头，啃得发白，上面还带着筋膜。
赵匡胤带了两队人迎上去。
哪个部的？
那个啃骨头的溃兵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看到赵匡胤身上的铁甲和腰间的战斧，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高兴。他把骨头往怀里一藏，往后退了一步。
像野狗护食。
赵匡胤看着他怀里的骨头。
马骨。已经发臭了。
几天没吃饭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纸刮木头：四天。
赵匡胤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那人盯着干饼看了两息，猛地伸手抢过去，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住了，趴在地上干呕。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跑不了。
后面的溃兵看到有人发饼，全涌过来了。
韩大壮拔出横刀，往地上一插：排队！挤的砍！
溃兵们愣了一下，看着韩大壮脸上那道从左眉到颧骨的旧疤，老实了。
领头的一个溃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天……天平军的。
从哪来？赵匡胤问。
泰州。
怎么回事？
那个溃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契丹来了。好多骑兵。杜大帅让跑。
赵匡胤看了韩大壮一眼。
韩大壮的眉头拧成一团。
杜大帅让跑？赵匡胤问，是下令撤退，还是自己先跑了？
溃兵不说话了。
赵匡胤懂了。
给他们水。
韩大壮招手，神武都的兵端了几桶水过来。溃兵们扑上去，跟狗一样趴在桶边喝。有个年轻的喝太急，呛了，趴在地上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赵匡胤蹲下来，拍了拍那个年轻溃兵的背。
慢点喝。
年轻溃兵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眼眶红了。他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赵匡胤低头一看，是草根。
……
下午，溃兵越来越多。
三三两两，五个一群十个一伙，从北面跑过来。有的还拿着兵器，有的什么都没有。有个人扛着半袋粟米，死活不撒手——那是他从辎重车上抢的，路上靠这个活了三天。还有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走到棚子前面才放下来。背上那个人已经死了，身体硬了，但背他的人不知道，一直在说兄弟你再撑撑，有人给饭吃了。
赵匡胤看着那个背死人的溃兵，没说话。
韩大壮走过来，低声说：都押，那个人——
我看到了。赵匡胤说，让他吃完饭再告诉他。
赵匡胤让韩大壮在矮丘下面搭了个棚子，支了三口锅，煮粟米粥。
溃兵闻到粥的味道，全往这边涌。
赵匡胤站在棚子前面，手按在战斧上。
排队。一个一个来。
溃兵们看着他身后一千重甲战斧兵，老实了。排队。
赵匡胤一边发粥，一边问。
哪个部的？
成德军。
从哪跑的？
磁州。契丹骑兵追上来了，后卫被咬住了，死了好多人。我们都指挥使第一个跑的，跑得比马还快。
你们都指挥使骑马，你跑得过他？
那个成德军的溃兵愣了一下，苦笑：他的马被契丹人射死了。他是跳下马跑的。
赵匡胤没笑。
吃完粥，到那边登记。
下一个。
哪个部的？
侍卫亲军。
赵匡胤愣了一下。侍卫亲军是禁军精锐，怎么也跑了？
你们都指挥使呢？
不知道。乱了。契丹骑兵冲进来的时候，阵就散了。那个禁军溃兵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当了十二年禁军，头一回跑。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这人三十来岁，虽然狼狈，但站着的姿势还是禁军的架子——腰板直，脚跟并拢。
会什么？
弓。六十步内十中八。
留下。
那人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点了点头。
……
到傍晚，赵匡胤拦住了三百多个溃兵。
韩大壮拿着登记册过来。
都押，三百一十七人。天平军的最多，一百二十个。成德军八十多个。侍卫亲军四十多个。剩下的乱七八糟，什么部的都有。
赵匡胤接过册子翻了翻。
能用的有多少？
韩大壮犹豫了一下：我看了看，有甲的不到五十个。有兵器的不到一百个。剩下的连根棍子都没有。
我不是问装备。我问人。
韩大壮想了想：眼睛里还有光的，大概一半。
赵匡胤合上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