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誓师次日。
杜重威的中军大纛往北移了。四万人拔营，从邺都北门出去，旗帜遮了半边天。禁军骑兵八千在最前面，马蹄声像闷雷。
张怀素站在南营的矮丘上，看着那条铁灰色的长蛇往北爬。
庞德牵马站在旁边。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
庞德看了他一眼。
让他先走。张怀素说，我们明天再动。
庞德没问为什么。他把矟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马超。
马超接过去，没吃。他看着北面的尘土，眼睛眯了一下。
杜重威走得太快了。
他急。张怀素说，他想在契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祁州，好回去跟朝廷交差。
能拿下吗？
能。祁州没多少守军。张怀素转身往营地走，但拿下之后呢？
马超没接话。
吕布蹲在营地边上磨戟刃，听见这话抬了一下头。大帅，我们不跟着打？
张怀素说，但不跟他的节奏打。
吕布咧嘴笑了。那跟谁的节奏？
我的。
……
三月十二。
杜重威的中军已经走了一天了。左路成德军也动了。
张怀素的右路两万人，还在邺都南面扎着。
王朴来找张怀素。大都督，杜重威派人来催了。说右路迟迟不动，贻误军机。
张怀素坐在帐里看舆图，头都没抬。回他，粮草还没清点完。
王朴愣了一下。粮草三天前就清点完了。
大都督——
就说没清点完。张怀素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洺州的位置，再拖一天。
王朴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出去了。
陈宫坐在帐角，手里捏着一杯凉茶。
明公是在等。
等什么？
陈宫喝了一口茶。等杜重威走远。走得越远，回头越难。
张怀素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邺都划到祁州，又从祁州划到幽州。一千多里。
杜重威带着四万人往北冲，身后是一千多里的补给线。契丹骑兵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明天走。
……
三月十三。
右路终于动了。
但走得很慢。
两万人从邺都南门出去，往西南方向走。按杜重威的部署，右路应该走洺州——泰州一线，从西面迂回。但张怀素没走大路，走的是乡间小道。
庞德骑马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懒蛇。
主公，这条路绕了。
绕了好。张怀素说，不绕怎么慢？
庞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赵匡胤走在神武都最前面。韩大壮凑过来小声问：都押，咱们怎么走这条路？大路不是更快？
大帅让走哪条就走哪条。
可杜重威那边——
杜重威管杜重威的。赵匡胤说，我们管我们的。
韩大壮挠了挠头，不说了。
午时，大军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来歇脚。
村子空了。房子还在，门开着，院子里的水缸倒了，地上有干掉的血迹。北面来的难民说，契丹斥候来过这里。
张怀素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把赵蓉做的那双鞋脱下来磕了磕土。
吕布蹲在旁边，方天画戟横在膝盖上。他在用一块布擦戟刃上的灰。
大帅，我闲得慌。
闲着好。张怀素说，打起来就没空闲了。
什么时候打？
等杜重威先打。
吕布歪了一下头。他打赢了呢？
他打不赢。
吕布看着他。张怀素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打不赢，我们再打？
他打不赢，契丹就会回头。契丹回头，杜重威就会慌。杜重威一慌——张怀素把鞋穿回去，站起来，十万人的命就攥在我们手里了。
吕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现在——
现在磨刀。张怀素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刀磨好了，等肉送上来。
吕布咧嘴笑了。笑里有杀气，也有一种孩子等过年的兴奋。
我喜欢等。他说，等完了砍人，比直接砍人痛快。
……
三月十五。
右路走了三天，才走了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