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段思恭到了泾州。
比陈宫预想的还快。段思恭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骑了一匹瘦马，带了一箱书，从邠州走了三天到泾州。
张怀素在帅府接见了他。
段思恭四十来岁，中等个头，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的手指上有墨渍——常年写字磨的。
段思恭，见过大都督。
段思恭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在邠宁几年了？张怀素问。
六年。段思恭说。
不短了，张怀素回道。
庆州缺人。他说，孙进忠砍了之后，庆州没有刺史，乱了半年。你去管。
段思恭没犹豫。什么时候去？
明天。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不废话，不推辞，不问待遇。
庆州的情况陈先生跟你说了？
说了。段思恭说，孙进忠走私盐铁，私兵两百，隐匿户口。抄家之后田产充公，但庆州的账册还是一团乱麻。
你能理清？
给我一个月。
张怀素点头。去吧。有事直接写信给我，不用经过张式。
段思恭站起来，拱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都督。
臣有个好友李昉。段思恭说，二十岁，弱冠之年，但写文书、理账册的本事不比我差。大都督要是缺人，可以把他也调过来。
张怀素想了一下。先不急。我自有考虑。
段思恭点头，走了。
……
正月二十五。
何重建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客气：大都督求贤，重建岂敢藏私。薛居正、马裔孙二人，皆秦州俊才，愿为大都督效力。即日遣送泾州。
张怀素看完信，把信递给张式。
张式看了一眼。何重建倒是痛快。
他不痛快也得痛快。张怀素说，秦州五千兵，一半老弱。他靠泾原吃饭，送两个文官算什么。
两天后，薛居正和马裔孙到了泾州。
薛居正三十二岁，个子不高，面容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他带了三箱东西——两箱是书，一箱是秦州的账册副本。
这是秦州近三年的赋税、户口、田亩记录。薛居正把账册放在桌上，我想着大都督府可能用得上。
张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翻开账册看了几页，抬头看薛居正。
你把秦州的账都抄了一份带来？
抄了。薛居正说，何大帅不知道。
张式跟张怀素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有心。
马裔孙四十二岁，比薛居正老十岁，话也少。他在秦州当了多年掌书记，写文书是一把好手，但不爱说话。
张怀素把薛居正安排到武州当刺史——武州是铁矿所在地，月产铁数万斤，需要一个懂算账的人盯着。
马裔孙安排到原州，接替陈有德。陈有德调回泾州，帮张式管大都督府的日常文书。
……
二月初二。
陈宫从凤翔回来了。
带回来两个人。
王朴和王度。
王朴三十八岁，身材瘦长，面容清癯，颧骨高，眼窝深。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腰间挂着一个布囊。
他走进帅府的时候，先看了一圈。
看了院子里的石桌、后院的菜地、东厢房门口堆着的账册、校场方向传来的操练声。
然后他看向张怀素。
王朴，见过大都督。
声音不卑不亢。
张怀素打量了他一下。陈先生说你算学精通，可以比肩张长史。
王朴没接这个话。
陈先生还说，大都督在泾原做了几件别的节度使不做的事。他说，屯田分配、军饷改制、轮番制、榷场。我想看看。
看什么？
账册。王朴说，八州的账册，我想看一遍。
张式站在旁边，眉毛跳了一下。
张怀素看了张式一眼。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