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出发。
天没亮就走了。
六千二百人从泾州北门出城，转东，沿官道往凤翔方向行军。
亲卫军走在前面。龙骧都将近一千骑打头，飞熊军二百七十八骑排成四列纵队，铁札甲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吕奉骑在最前面，方天画戟竖在马鞍旁边，戟刃朝天。
铁林都五百多步卒跟在骑兵后面。大戟士一百人走在中间，三米二的长戟扛在肩上，走路的时候戟杆一起一伏，像一片铁色的麦浪。
武卫军五千人走在最后面，推着粮车，赶着驮马。
队伍拉了三四里长。
张怀素骑在队伍中段，庞德在左，马超在右。
回头看了一眼泾州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条辫子。
张怀素转回头，没再看。
……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
扎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武卫军的牙兵们骂骂咧咧地搭帐篷、埋锅、劈柴。走了一天，脚底板磨出了水泡，肩膀被甲片压得生疼。
他娘的，六十里。明天还走不走了？
走。大帅说了，每天六十里，不能少。
六十里？老子的脚都要废了。
你脚废了还有两条腿。少废话，烧水。
赵匡胤的第三营扎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一百人，帐篷搭得整整齐齐，比旁边的营头利索得多。
韩大壮蹲在火堆旁边煮粟米粥，一边煮一边骂。
都头，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能喝就行。赵匡胤蹲在旁边，拿刀削一根木棍。
削什么呢？
削着玩。
韩大壮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削着玩，是在削一根简易的枪杆。赵匡胤的横刀是近战用的，但他一直想要一杆枪。
都头，你跟大帅要一杆不就行了？你好歹是大帅的——
闭嘴。赵匡胤头都没抬。
韩大壮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他知道赵匡胤最忌讳别人提这层关系。在营里，他就是虎翼都第三营都头，不是别的。
吴老三端着碗过来，蹲下。
都头，前面亲卫军那边在杀羊。
跟咱们没关系。赵匡胤说。
我知道。吴老三喝了口粥，龇牙，就是馋。
赵匡胤笑了一下。
打完仗回来，我请你吃羊腿。
你请？你一个月饷才多少？
赢了就有赏。赵匡胤说，赏钱请你吃。
吴老三看了他一眼。
都头，你觉得能赢？
赵匡胤没回答。他把削好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轻了。不趁手。
他把木棍扔进火堆里。
睡吧。明天还有六十里。
……
亲卫军的营地在队伍前段，跟武卫军隔了二百步。
飞熊军的帐篷搭得最整齐。二百七十八顶帐篷排成七排，间距一丈，丝毫不差。没人说话，没人赌钱，没人骂娘。吃完饭就睡，睡前把甲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跟旁边泾原突骑的营地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泾原突骑那边热闹得多。周大牛在骂人。
谁他娘的把马拴在粮车上了？马吃了粮怎么办？牵走！
都头，马饿了——
马饿了喂草！粮是人吃的！再让我看到一次，抽二十鞭子！
周大牛骂完了，自己蹲下来啃干饼。左臂上的旧伤入了夜就隐隐作痛，他揉了两下，没揉开。
庞德从他旁边走过。
周大牛站起来。庞都押。
庞德点了一下头，没停。
他在巡营。
从铁林都走到龙骧都，从龙骧都走到武卫军前营。每顶帐篷都看一眼，每个哨位都查一遍。矟拄在地上，走一步响一下。
走到飞熊军营地的时候，他停了。
二百七十八顶帐篷，安静得像坟地。
没有鼾声。
庞德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如果那算前世的话——他跟过马腾，跟过马超，最后跟了曹操。每一支军队扎营的时候都有声音。骂人的、赌钱的、想家的、哭的。
这些人不哭。
也不想家。
因为他们没有家。
庞德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