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张式出泾州。
五十骑，十辆大车。
大车上盖着油布，里面是铁札甲五百副和铜钱两千贯。粮食三万石太重，走陆路运不动，先派人从渭州装船，沿渭水到潼关，再转黄河水路到汴梁。
张式骑在马上，怀里揣着两封信和一份礼单。
信是张怀素写的。一封给石重贵，措辞恭敬，说泾原感念天恩，特献粮甲以助朝廷备战。另一封给景延广，措辞更恭敬，说景大帅横磨剑之威天下皆知，泾原愿为前驱。
礼单是张式自己列的。
他在马上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
从泾州到汴梁，走了十二天。
三月十三，进汴梁城。
汴梁比去年乱。
城门口的守卫多了一倍，盘查严了。进城的商队排着长队，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低头不说话。
街上的行人比去年少。
铺子关了不少，有几家酒楼门口挂着的牌子。
张式骑马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景象，心里凉了半截。
去年来的时候，汴梁虽然人心不定，但还有烟火气。今年连烟火气都淡了。
景延广备战，到处征粮。跟在旁边的亲兵低声说，听说禁军的粮饷又拖了。
张式没说话。
粮饷拖了，禁军就不稳。禁军不稳，汴梁就不稳。
他加快了马步。
……
先去驿馆安顿。
驿馆比去年破了。墙皮掉了一块，院子里的井绳断了，用麻绳接的。
张式让人把铁甲和铜钱搬进库房，上了锁，留了十个人看守。
然后他换了衣服，带了两个随从，出门。
第一站，赵家。
……
赵家在汴梁城东，一条窄巷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的石阶扫过了，台阶缝里长了一丛草，绿的。
张式敲门。
开门的是杜氏。
杜氏比去年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纹，但精神还好，看到张式，眼睛亮了一下。
张长史！
杜夫人。张式拱手，叨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杜氏侧身让路，老爷还没回来，在军营里。匡胤也不在——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匡胤怎么了？张式问。
杜氏的脸色变了。
进来说。
……
堂屋里，杜氏给张式倒了茶。
茶是粗茶，不是去年的好茶。
张式没在意。他看着杜氏的脸色，知道出事了。
匡胤……杜氏的声音压得很低，惹祸了。
什么祸？
打人了。杜氏攥着茶杯，手指发白，打了景延广手下一个校尉的儿子。
张式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打的？
那个校尉的儿子叫周彪，在街上欺负一个卖饼的老头。匡胤路过，看不惯，上去说了两句。周彪骂他，匡胤就动手了。
杜氏的声音在抖。
一拳打断了周彪的鼻梁。
张式闭了一下眼。
赵匡胤。
十六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路见不平一声吼。
搁在太平年间，这叫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