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张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算账。
门从里面闩了。桌上摊着八州的赋税簿册，堆得跟小山似的。算盘摆在正中间，旁边是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和半块干饼。
粥是早上端来的。现在是申时。
张式没吃。
不是不饿，是算到一半不敢停。停了，数字就乱了。八个州的账搅在一起，像八条蛇缠成一团，他好不容易捋出一条头，不敢松手。
算盘噼啪响。
张式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嘴里念念有词。
泾州军屯，秋收粟米四万三千石……渭州军屯，两万八千石……邠州，三万一千石……
他把三个数字加在一起，拨了几下算盘。
十万两千石。
屯田第一季的总收成。
三个州的军屯加起来，十万两千石粟米。
张式盯着算盘上的数字，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泾州的粮仓见底，全军上下一万八千张嘴，粮食只够吃十二天。张怀素带着四百人翻六盘山去跟党项人换羊，他张式在泾州城里一天数三遍粮袋子，数到手抖。
现在，十万两千石。
够全军吃四个月。
张式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画了个圈。
然后继续算。
……
赋税。
八州的赋税是另一笔账。
泾州最多，一年铜钱约两千贯，绢帛六百匹。邠州次之，一千五百贯，绢帛四百匹。渭州、宁州、庆州、衍州各有几百贯。
原州和武州最少，加起来不到三百贯——这两个州穷，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能交上来的赋税跟挤牛奶似的，一滴一滴的。
八州合计：铜钱约八千贯，绢帛约三千匹。
张式把这两个数字写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支出那一页。
支出。
这个字眼让张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武卫军一万七千人，月饷每人两百文，一个月就是三千四百贯。亲卫军一千二百人，月饷每人五百文，一个月六百贯。加上都头、指挥使、都虞候的额外俸禄，军饷一项，每月约五千贯。
一年六万贯。
赋税收入八千贯。
张式的算盘停了。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像盯着两个仇人。
六万贯的支出，八千贯的收入。差了七倍多。
当然，军饷不全靠赋税。粮食走军屯，布匹走绢帛折算，铜钱只是其中一部分。但铜钱是硬通货——买铁要铜钱，买盐要铜钱，给铁匠发月俸要铜钱，修城墙要铜钱，养马要铜钱。
铜钱永远不够。
张式又拨了几下算盘。
军械坊。铁矿石运输加上工匠月俸，一个月约八百贯。凤翔来的二十个铁匠，月俸三贯一个人，又多了六十贯。
马料。战马加驮马约一千两百匹，每匹马每天干草十斤、精料三斤。一个月下来，光草料就是一笔吓人的数字。
好在草料大部分走军屯和征调，不全花铜钱，但运输、储存、人工，零零碎碎加起来，每月也要三四百贯。
还有城防修缮、驿站维护、斥候粮饷、伤兵抚恤……
张式把所有支出加在一起，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手停了。
他看着算盘上的数字，脸色发青。
入不敷出。
大大的入不敷出。
但——
张式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凉的。粟米粥凉了之后有一股糊味，不好喝。
但他喝了。
因为去年连凉粥都没有。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泾州城里算的不是入不敷出还能撑几天。
现在至少不用数日子了。
粮仓里有十万石粟米，够吃四个月。军屯的地还在扩，明年开春原州和武州也要推。野利部的贸易路线每月能换回牛羊和马匹。凤翔的铁匠来了，军械坊的产能在翻倍。
差，但比去年强。
张式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重新拉过算盘。
他还有一笔账没算。
……
庆州。
张式翻开庆州的赋税簿册，眉头皱得更紧了。
庆州今年应缴赋税：铜钱六百贯，绢帛一百五十匹。
实缴：铜钱四百一十贯，绢帛九十匹。
少了三成。
张式把庆州的簿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押。庆州刺史的印，庆州录事参军的签字，都齐全。
但数字不对。
庆州不是穷州。庆州有盐池，有牧场，户口虽然不如泾州邠州，但比原州武州强得多。去年庆州缴了五百八十贯，今年应该更多才对——屯田推行之后，庆州的耕地面积增加了两成。
耕地多了，赋税反而少了？
张式把庆州的簿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一个人。
孙进忠。
庆州镇兵都头，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当初第一个投降张怀素的人。
孙进忠在庆州经营了好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张怀素拿下邠宁之后，庆州名义上归了彰义军，但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