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九月十二，夜里。
张式还没从渭州回来。庞德在亲卫军营，马超在马场。张怀素在帅府书房看那份花名册——张彦泽时期的老牙兵名册，张式走之前赶出来的。
四都里面，原来当过张彦泽牙兵的，一共两千三百多人。
散在四个都里，最多的在豹韬都，六百多人。最少的在虎翼都，三百出头。
张怀素拿炭笔在名册上画圈。画的不是人名，是关系——谁跟谁是同乡，谁跟谁一起入伍，谁跟谁住一个营房。
画了半个时辰，他看出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在豹韬都。
有一伙人，四五十个，全是泾州本地人，入伍年限都在五年以上，张彦泽时期的老牙兵。他们住得近，吃饭在一起，训练也扎堆。
领头的叫钱虎。
张怀素在名册上找到了这个名字。钱虎，三十八岁，泾州人，入伍九年，原来是张彦泽的亲兵队正。
亲兵队正。
张彦泽的亲兵，是牙兵里的牙兵。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欺负人最狠的。张彦泽在的时候，亲兵队正出门，连都头都要让路。
现在呢？
现在钱虎是豹韬都的一个普通什长。月饷一两，地五十亩，住十人一间的营房，跟新征的农夫挤在一起。
从天上掉到地下。
张怀素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钱虎在想什么。
不只是钱虎。那两千三百个老牙兵，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以前当牙兵的时候，他们是节度使的爪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拿什么拿什么，百姓见了绕着走，军官见了赔笑脸。
现在变成武卫军，跟普通正兵一个待遇。还得眼睁睁看着亲卫军的人拿三倍饷银、住四人间、穿新铠甲。
凭什么？
老子跟了张彦泽九年，出生入死，现在换了个主人，就把老子踩到泥里？
这就是牙兵的逻辑。
五代的牙兵，杀了一个节度使，换一个。换一个不满意，再杀一个。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节度使也一样。
张怀素闭上眼。
他夺权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群牙兵。
现在，这群牙兵觉得他不够好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
张怀素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在等。
……
三更天，粮仓方向起了火。
不是大火。是有人点了一堆干草，火光冲天，但烧不到粮仓——粮仓是石墙，点不着。
但火光够亮。
够亮就够乱。
张怀素站在帅府二楼窗前，看着西北方向的火光。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能听到远处的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门外，一个亲兵跑进来。
大帅！粮仓起火，豹韬都有人聚众闹事，冲了军械库！
多少人？
看不清，黑灯瞎火的，少说四五百！
张怀素没动。
庞令呢？
庞都指挥使已经带铁林都出营了。
张怀素点头。
告诉庞令，围，不要打。等我的令。
亲兵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张怀素从桌上拿起那份花名册，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下楼，翻身上马。
……
军械库在泾州城西南角，离粮仓不远。
张怀素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很清楚了。
四五百人挤在军械库前面的空地上。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拎着横刀，有人扛着从军械库里抢出来的长枪。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扭曲的、亢奋的、红通通的脸。
他们在喊。
凭什么亲卫军吃肉我们喝粥！
老子跟了张大帅九年，凭什么跟新来的农夫一个待遇！
要么加饷，要么换人！
换人。
张怀素听到了这两个字。
换人的意思是——换节度使。
五代牙兵的老规矩。
军械库的门被砸开了，里面的刀枪被搬出来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在里面。这些人不是来抢军械的，他们是来闹事的。抢军械只是壮胆。
空地四周，铁林都已经围上来了。
大戟士一百人，分成四队，堵住了四个方向。长戟斜举，戟尖朝前，火光照在山文铠上，铜褐色的甲片一闪一闪的。
陷阵营二十人，蹲在大戟士后面，包铁大橹立在地上，大黄连弩架在橹上，弩弦拉满。
四百步卒站在最外圈，长枪朝前，把整个空地围成了一个铁桶。
庞德站在东面，矟杆拄地，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闹事的人看到大戟士的时候，声音小了。
一百杆长戟对着他们。
那些戟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百只眼睛。
但还有人在喊。
怕什么！他们才多少人，咱们四五百！
喊的人站在人群中间，看不清脸。
张怀素骑马到了东面，在庞德身后勒马。
他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四五百人。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谁领头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突然安静了。
四五百人看着他。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张怀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谁领头的？
人群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中间挤出来。
钱虎。
三十八岁，中等个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斜到鼻梁。手里拎着一把横刀，刀刃上没有血——他还没砍人。
大帅。钱虎站在人群前面，声音很大，弟兄们不是要造反。弟兄们只是想跟大帅说句话。
弟兄们跟了大帅，出生入死。打拓跋部的时候，弟兄们冲在前面，死了八十多个。钱虎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呢？
亲卫军月饷三两，我们一两。亲卫军住四人间，我们十人间。亲卫军穿新甲，我们穿破甲。
凭什么？
他身后的人开始附和。
对！凭什么！
我们也是大帅的兵！
张怀素看着钱虎。
钱虎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不是恐惧的光，是那种我豁出去了的光。
张怀素知道这种眼神。
张彦泽死的那天晚上，牙兵们也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