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云正躺着,听见这声音,撑着坐起来。咳了两声才稳住气息。
“啥事?”
王桂花走到里屋门口,也不进去,就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往里看。
“队上合计了一下,你家二山这腿少说养大半年,今年的自留地他种不了,荒着也是浪费。大队的意思是先划给我家铁柱种,等二山腿好了再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巧云的手指把被角捏得骨节发白。
自留地,那是他们家最后一块能指望的东西。没了自留地,连种点瓜菜补贴口粮的资格都没了。
“大队长说的?”沈巧云盯着王桂花的眼睛。
“队上合计的嘛,大家伙儿的意思。”王桂花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家这情况大伙儿都看着呢,地荒着谁心疼?铁柱好歹能种出粮食来。”
竹帘后面传来动静。姜二山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够到靠在墙角的木棍,咬着牙往起撑。
“我去找大队长!这地是分给我家的,谁也不能……”
他还没站直,断腿上的木板夹子磕在床沿上,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手一滑,肩膀撞上门槛,闷声摔了下去。
“爹!”小虎从灶房飞奔过来,跪在地上扶他。
姜二山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往下掉,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拼命撑着小虎的肩膀想站起来,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直打哆嗦。
王桂花靠着门框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还丢下一句:“别闹了,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强。”
语气里带着那种施舍般的关切,比骂人还让人血往头上涌。
蛮蛮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爹摔在地上,小虎跪着扶他,娘在床上咳得喘不过气,王桂花的背影大摇大摆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过去,先把墙角那根木棍拖到姜二山手边,又弯腰把爹另一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四岁的肩头窄得架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但她没松开。
“哥,扶着爹胳膊,让爹自己撑。”
小虎咬着牙点头。
姜二山一手扶住木棍,一手撑着床沿,兄妹俩在两边扶着,才把他一点点挪回床上。
姜二山躺回去,一只手盖在脸上,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姜二山……还不如死了算了。”
“爹!”小虎急了。
“你别说这种话。”蛮蛮站在床边,声音小小的,却硬邦邦的,“死了谁种地?死了谁养我和哥?”
姜二山的手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眶看着小女儿。
四岁的丫头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入夜。
蛮蛮照例等所有人睡熟,缩在被窝里掏出竹叶筒。
拆开封口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叶筒里的金丝蜈蚣比前几天亮了不少。金黄色的体节表面,隐隐浮出几道更细更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渗透出来,让整条蜈蚣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光。
图鉴在脑海里翻动了一下,浮出一行字:驯化进度过半。
蛮蛮盯着那条蜈蚣看了好久。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进山。
她把竹叶筒贴在胸口,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们拿走的,我全要十倍挣回来。”
封好筒口,正要把竹叶筒塞回棉袄,屋外忽然有了动静。
窸窣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在院里走。
蛮蛮屏住呼吸,轻轻翻下床,赤脚挪到墙边。土坯墙上有一条指宽的裂缝,她侧过头,一只眼睛贴上去。
月光白惨惨地照着院子。
一个人影蹲在柴房门口,弓着腰,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正往柴垛最底下那层塞。
那人动作很急,塞完了直起身,左右张望了一眼。
月光正好切过他的侧脸。
蛮蛮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堂哥,姜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