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站在城门外，晨风卷起披风的边缘。远处官道空荡，车马的痕迹已被新来的行人车辙覆盖。她转身走向马车，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
苏文卿为她掀开车帘，车厢内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意。马车驶向尚书省官署，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蒸饼的香气、酱菜的咸味、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的焦香混杂在空气中。
阮仪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江南、士族、新政、赵国公……这些词在脑中盘旋。马车在官署前停下，她刚下车，就看见一名吏员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盖着工部印鉴的请柬。
“尚书令大人，工部赵国公遣人送来的。”吏员躬身递上。
阮仪接过请柬，烫金的纸面在晨光下泛着微光。她展开，墨迹工整：“……仰慕大人新政之才，特备薄宴，邀大人过府一叙，联络同僚之情，共商国是……”落款是赵国公的私印，日期就在今晚。
她合上请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大人？”苏文卿轻声问。
“无事。”阮仪将请柬递给苏文卿，“收好。先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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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官署内，檀香的气味与墨香交织。
阮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各地呈报的新政实施奏疏。她一份份翻阅，指尖划过纸面，眉头渐渐蹙紧。
“扬州府奏：官员考成法推行月余，府衙官吏多有不适，称‘过于繁琐，耽误实务’……”她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耽误实务？是耽误他们喝茶聊天、收受孝敬的‘实务’吧？”
苏文卿站在一旁，将另一份奏疏递上：“江南东路转运使奏，整顿税制后，商税征收确有增加，但地方豪绅‘颇有怨言’，恐生民变。”
“民变？”阮仪接过奏疏，目光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是豪绅的‘民’，还是百姓的‘民’？”
她继续翻阅。青州、徐州、荆州……各地奏报大同小异，要么敷衍塞责，要么明褒暗贬，要么干脆拖延不报。偶尔有几份认真执行的，也夹带着“恳请朝廷体恤地方难处，稍缓新政推行”之类的请求。
最刺眼的是朝中议论的汇总。
礼部侍郎周明轩在昨日朝会后，公开对几名翰林学士说：“新政虽好，但过于严苛。官员考成，一月一核，稍有延误便记过罚俸，岂是待士之道？税制整顿，清查田亩，触动豪绅根基，恐失天下人心。”
这些话已经传遍了六部。
阮仪放下最后一份奏疏，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官署内官吏走动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远处街市的喧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阻力比预想的要大。”她轻声说。
苏文卿为她斟了杯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旧臣们习惯了宽松，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地方豪绅更是如此。大人，需要调整策略吗？”
阮仪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她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微苦回甘。
“不。”她说，“策略不能变。一旦退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新政必须推行，这是新朝的根基。”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阮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奏疏上，“阻力大，说明我们做对了。他们越反对，越证明新政触到了痛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官署的庭院，几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几名吏员抱着文书匆匆走过，看见她站在窗前，连忙躬身行礼。
“文卿。”阮仪没有回头，“你说，赵国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设宴？”
苏文卿走到她身侧：“赵国公在工部挂职顾问，表面一直配合新政。但此人城府极深，与旧勋贵往来密切。他此番设宴……”
“是试探。”阮仪接过话，“也是施压。”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新政遇阻，朝中旧臣议论纷纷。赵国公选择这个时候‘联络同僚之情’，还特意强调‘共商国是’。他是想看看，我这个女尚书令，面对压力会是什么反应。是强硬@到底，还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