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偃师城东市。
集市已经重新开张。虽然摊位不多，但米铺、布庄、杂货铺都开了门。靖难军士兵在集市入口设了岗哨，维持秩序，但不干涉交易。官营粮摊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拿着户籍或保书，依次领取救济粮。麻袋打开，金黄的粟米流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阮仪站在集市一角观察。她看见一个妇人领到三斗米，紧紧抱在怀里，眼眶红了。她看见一个老汉用刚领的救济粮，在米铺换了半斗细面——米铺老板按阮仪的要求，允许百姓用救济粮兑换其他粮食，只收少量手续费。她看见几个孩子围着卖糖人的摊子，眼巴巴地看着，摊主笑着捏了个小马，递给最大的孩子：“拿去，不要钱，庆祝咱们偃师换新天了！”
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香味、糖人的甜味，还有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恐惧在消散，生机在复苏。
“阮总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仪回头，看见叶婉君骑马而来。她已卸下铠甲，换上一身深紫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英气逼人。马鞍旁挂着一把长弓，箭壶里插满了羽箭。
“将军。”阮仪行礼。
叶婉君翻身下马，走到阮仪身边，一起看着集市景象。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做得很好。”叶婉君说，“我刚刚巡视了城墙和兵营，军纪严明，百姓安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是将军治军有方。”阮仪说。
叶婉君摇摇头：“治军我在行，治民我不如你。”她顿了顿，“偃师已定，按计划，明日主力开拔，南下巩县。你这边，需要几日能完全接手？”
“三日。”阮仪说，“仓廪已清，官吏已定，救济发放今日就能完成。税制告示已贴，明日开始执行。我会留下一个十人小组，由李三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三日后，他们就能自行运转。”
叶婉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三日后，你带接收组跟上主力。苏文卿留下，协助李三处理士族关系——我听说，有几个本地乡绅想见我？”
“是，”阮仪点头，“主要是担心田产和税赋。我已安排明日接见，向他们解释新政。将军若亲自出面，效果会更好。”
“那就明日午后。”叶婉君说，“另外，军票推广得如何？”
阮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票——那是她设计的靖难军军票，用特制的纸张和油墨印制，图案简洁，面额从一文到一贯不等。票面盖有靖难军大印和叶婉君的私印。
“今日已在官营粮摊试行。”阮仪说，“百姓可用铜钱兑换军票，用军票购粮，价格比用铜钱低半成。目前兑换了约三百贯，流通顺利。下一步，我会让城内商铺也接受军票——凡接受军票的商铺，市税再减一成。”
叶婉君接过一张军票，对着阳光看了看。纸张厚实，图案清晰，防伪纹路细腻。
“信用货币，”她轻声说，“你以前跟我讲过的概念。用军队的信用和物资储备，代替沉重的铜钱。”
“对。”阮仪说，“军队移动，铜钱运输不便。军票轻便，只要百姓相信能兑换到粮食布匹，就愿意用。等我们控制区域扩大，军票流通范围也会扩大，最终形成我们自己的经济体系。”
叶婉君将军票递还，目光深远：“这条路，从没人走过。”
“所以我们要走稳。”阮仪说，“每一步都要让百姓看到实惠。今日他们用军票买粮省了钱，明日他们就会更愿意用。信用，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叶婉君沉默片刻，忽然问：“陆骁那边，有消息吗？”
阮仪的心微微一紧：“还没有。按计划，他应该已抵达洛阳外围，开始佯攻。”
“嗯。”叶婉君望向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希望一切顺利。”
***
五日后，巩县城外。
靖难军主力抵达时，城门已经大开。不是攻破的，是城内百姓自己开的——偃师的消息传得比军队还快。巩县百姓听说靖难军不抢不杀、开仓放粮、减税轻徭，几个胆大的乡老一商量，趁夜绑了县令和守将，天一亮就开了城门。
阮仪骑马入城时，看见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他们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装着清水——这是最朴素的欢迎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搀扶着走上前，颤巍巍地举起一碗水：
“将军……请饮此水，解行军之渴。”
叶婉君下马，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清水顺着她的下颌流下，在阳光下闪烁。
“老人家请起。”她扶起老者，“靖难军入城，必不负百姓所托。”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阮仪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隐隐的不安。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他们因实惠而来，他日若有一丝差池，这水也可能翻涌成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