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已然祭炼完毕。
岳绮罗瞪圆双眼,嘴边饼渣簌簌掉下:“你……这就炼成法器了?” 在这世上,炼法器向来讲究章法:先定形制、明用途,再备材料、画符箓、设禁制,最后择吉开坛,焚香祭炼, 少则数日,多则经年。 可她看见什么了? 王霄竟当场抓过刚到手的玉鼠,跟玩泥巴似的随手开炼;更叫人瞠目的是,他还真炼成了! 王霄把玉鼠翻来覆去端详,爱不释手。 这件法器独有的本事,唤作“点灵”。 玉鼠可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日精月华,凝炼出一种特殊的生命力, 以此力,能把无魂无魄的死物点出几分灵性。 当然眼下点出来的,大概只够听懂“喂”“跑”“躲”几个字,且生命力耗尽,立马打回原形。 但这丝毫不妨碍王霄心头热乎,他想着哪天也能像传说中的大能那样,信手一指,枯枝变青藤,顽石化麒麟。 这点灵之能,对他而言,正合胃口。 往后这玉鼠法器,还能用来点化神机百炼造出的机关傀儡。 光是想想,将来炼出堪比万能天使那般灵巧通神的神机,再以秘法启其灵性、赋其心智,啧,光是念头一转就让人热血上涌。 王霄将玉鼠收进苦海,以自身神力温养。 他回身扫了一眼天津卫,伸手牵住岳绮罗,神力一裹,两人倏然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起。这一趟他再没中途滞留,一口气横跨千里,从天津卫直抵大辽行省。 可落地后他却懵了:自己究竟到了哪儿?他压根儿没来过这儿,加上此地荒原辽阔、人迹罕至,自踏入大辽行省起,他就跟活人聚落彻底失之交臂,想找人问个路都无处张望。 好在他及时收束心神,不再瞎撞乱飞,转而循着一条蜿蜒水脉向前探查。 没多久,便远远望见一座村落。他携岳绮罗悄然落下,缓步朝村口走去。 可越靠近,越觉不对劲,田里干活的“村民”个个矮墩粗短,脸盘窄、眉眼细,身上没有九州百姓那种沉实敦厚的烟火气;更叫人警醒的是,耳力极佳的王霄,分明听见村中传来叽里咕噜的东瀛腔调。 这哪是什么中原村落?分明是东瀛人强占土地、武装屯垦的移民据点! 看着本该青瓦白墙、檐角飞翘的九州式村舍里,挤满东瀛面孔,王霄心头雪亮:此地早已被他们鸠占鹊巢。 至于原来的主人?地上未干的暗红血痕,还有弥漫不散的怨戾之气,已无声道尽一切。 这时,几个男人从屋里晃出来,一见王霄只带了个姑娘,目光立刻黏在岳绮罗身上,咧嘴怪笑:“哟西,花姑娘!” “比从前那些村姑水灵多了,滋味肯定更足。” 几人淫声浪语,步步逼近。 岳绮罗眉头一蹙,虽听不懂话,但那眼神里的下流与贪婪,她一眼就瞧得透彻。 “我烦透他们了。” “烦了就全收拾掉吧,也算替这方天地清一清秽气。”王霄顺手接过她手里装零嘴的纸袋,语气轻淡。 “好呀。”她唇角微扬,眸子弯成两枚新月,袖袍一抖,数十纸人腾空而起,发出阴冷刺骨的嗤笑。 没等东瀛人反应过来,纸人已如刀锋掠颈,旋即又尖啸着扑进各家各户,顷刻间惨嚎四起。 待纸人浑身溅血飞回,整座村子已被浓重的血腥味裹住。 “哎呀,手太快了,忘了留个活口问路。”岳绮罗收回纸人,略带懊恼。 王霄指尖一弹,一星陨落心炎飞落村中,火苗眨眼腾起,烈焰翻卷,整座村落顷刻陷入赤红。 “杀光便杀光了,咱们另找当地人问问。” 东瀛人近来四处强占耕地、霸占屋舍,那些被驱赶出来的农户,十有八九就在附近。 他拉起岳绮罗腾空而起,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废墟。 运起天子望气术扫视方圆数十里,南面三十里外,赫然浮现出上百道微弱却连成一片的生人气机。 更奇的是,他识海深处的八阵图禁骤然震颤,内中八卦急速轮转,最终凝定为“风火家人”之象:外卦为巽,主风;内卦为离,主火。风借火势,火仗风威,此地必有某种力量,能助他此行所图! 换言之,此处藏有能为黑蟒“走水化蛟”添一把火、送一阵风的机缘。 须知走水化蛟本质是逆命蜕形,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 此前王霄估量,黑蟒成蛟的成功率不过五五之数,只盼它多蓄些蛟龙血脉,即便失败,自己也能吞纳其本源,稳赚不赔。 谁料竟真撞上这等助力之地,岂非天助? 王霄当即携岳绮罗疾掠而去。 落地一看,果然是片深山坳,山脊上零星搭着几座枯枝竹篾编就的窝棚,里面倚着不少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气息奄奄。 王霄裹着神虹落地,众人齐刷刷抬头望来。 可没人把他当神仙顶礼膜拜,反倒惊惶缩进窝棚角落,尤其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指节泛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挪出来,扑通就要跪倒:“仙家老爷!我们早给黄娘娘上过供啦!青壮一个不剩,全是老病残弱,实在榨不出油水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活命吧!” 王霄急忙上前托住老人胳膊:“老太爷,我不是什么仙家,只是个修道之人。” “专程来向各位打听个路。”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王霄和岳绮罗脸上来回打量,将信将疑:“真……不是仙家?” “真不是。”王霄摇头。 老人长长吁了口气,肩头明显一松:“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王霄却怔住了,方才扫视一圈,根本没察觉半点异常气机,哪来的“仙家”? “老太爷,你们这是遇上啥难处了?” 老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事啊,得从东瀛人迁来那阵说起……” “他们拖家带口,在兵丁押送下,硬生生把我们撵出了祖辈住的村子。” “地、房、粮、犁、锄……全被他们占了去。” “没了粮食,没了农具,大伙只能往山里钻,靠摘野果、设陷阱勉强糊口。” “运气好时,倒也套到几只山兔野鸡。” “可前些日子,撞上了黄娘娘,她说咱打猎杀生,罪孽深重,不准再动山上一禽一兽。” “接着又施法抓走了所有青壮,说是‘抵债’‘献供’。” “后来,我们在山后找到了他们……” “尸身干瘪,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跟晒干的柴棍似的。” 王霄眉峰一紧。他记得东北这片,本该是五大仙家的地界,按理说,本地“仙儿”向来由出马弟子供奉才对…… 它压根儿不会轻易跑出来害人,毕竟吃人会沾上怨气和人道孽障,一旦缠身,修为非但停滞不前,更可能被那股阴浊之气拖垮神智,重新堕回兽性本能。 这对苦修多年、好不容易挣脱蒙昧的灵兽而言,无异于自毁道基,谁愿意辛辛苦苦熬了几十年,又一头栽回畜生道里? 除非这黄仙彻底背弃正途,以活人为食,走上邪祟妖魔之路! 真到了那一步,别说正道修士容它不得,就连五大仙家也必除之而后快,仙家靠人间香火供奉修行,靠百姓虔信聚敛念力;若纵容族类吃人,等于砸自家庙门、断万民香火,岂能容忍? 可眼前这只,究竟是什么来路? 莫非是深山老林里独自开窍、未被仙家收编的散修野仙? “后来那黄娘娘隔三岔五就来一趟,每次掳走一两个青壮。” 被掳走的人,下场不言而喻,和先前那些一样。 “你们就没想过逃?” 岳绮罗盯着老太爷,语气里满是不解。 “怎么没试过啊……”老太爷苦笑摇头,可我们拖儿带女,脚程哪比得过仙家?刚跑出几里地,就被抓回来,当着咱们面,活生生吃了好几个青壮! “还撂下话:再跑,就屠尽全村!” 从此以后,黄娘娘便成了村口悬着的刀,隔一阵子就来取一条命,专挑年轻力壮的下手。 “我们也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让青壮自己逃命,剩下我们这些腿脚不利索的,就在这儿听天由命。” 老太爷侧身朝身后人群扫了一眼,朝两位妇人招招手。 两人抱着襁褓上前,眼神里全是割舍不下的疼惜,把孩子递过去时,手都抖得厉害。 老太爷接过两个娃娃,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小神仙!您能腾云驾雾、通晓玄机,是真有道行的高人! 老朽求您一件事,把这两个娃送出山去,随便寻户人家收养,好歹替咱村子留一线血脉!” 王霄伸手一把托住老太爷胳膊,低头瞧见怀里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这野仙竟狂到这份上,竟把人当圈养的牲口,等着慢慢吞食! “老太爷不必如此,孩子您自己照看。”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野仙胆大包天,敢把人当豢养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