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虽不通玄理,可单看那出手的气势、金光的质地,再加齐铁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立马明白:此物绝非凡品。
齐铁嘴压低嗓音,声音绷得极紧,生怕漏出半点风声:“若我没看走眼……那极可能是诸葛武侯亲传的八阵图真本。” “千百年来,世人都道八阵图早已散佚,谁料竟真有人承其衣钵。” “不知王小哥得了几分火候,但能召出此图,必是得了正宗传承!” 八阵图? 吴老狗与张启山飞快对视一眼,两人自然听过这名字,向来只当是兵家奇谋、行军布阵之术,万没想到还能这般活灵活现、直通玄机。 转念一想,诸葛丞相本就精研星象、通晓阴阳、善断吉凶,八阵图有此神效,倒也顺理成章。 霍仙姑则静静望着王霄,眸色幽深。 她对王霄的印象,始终割裂:用毒下药的江湖手段,莽撞却果决地斩尸妖救她性命,再到此刻手托传说中的八阵图,恍若执掌天机,反差之大,令人难辨真伪。 尤其还有那条“神仙索”悬而未决,她愈发想看透这个人。 王霄每至一处洞口,便依其气机律动,拨动图盘;图盘随之旋转不止, 八处洞口一一验过之后, 图中八门轮廓渐次清晰,信息如溪流汇入脑海。 王霄眼中豁然开朗:“好一手巧思。” “王小哥,看出门道了?” 齐铁嘴几步抢上前,眼睛几乎贴到图盘上。 “这阵里的生门、死门,并非缺失,而是尚未启动。” “八门遁甲以六甲为基,此阵核心,就在‘六甲’二字上。” “六甲者,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个年份,六个时辰。” “整座阵,是跟着时间走的。” “生、死二门,只在对应年份的对应时辰到来时,才会显现。” “且每逢一年,八门方位皆有挪移。” “今年恰逢甲戌年,唯有甲戌时(即晚七点至九点),八门才肯各归其位,显露真形。” 王霄将推演所得娓娓道来。 实话说,他对青乌子的布阵造诣,真心叹服。 能掌握八门遁甲者,已是凤毛麟角;寻常人学得皮毛,不过照本宣科,顶多稍作变通; 青乌子却跳出窠臼,另辟蹊径,称得上天授奇才; 至于诸葛丞相那等推陈出新、自开一门的宗师级人物,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齐铁嘴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自己为何遍寻不见生死二门,原来它们压根还没“开机”! “照这么说,咱们只要等到晚上七点到九点,从生门进去就成了?” 吴老狗长舒一口气,只要能进,再难也认了。 “没那么简单。” 王霄举起手中微缩八阵图,对照八个洞口逐一比对。 “对的时间,才能找准真正的生门。” “可生门只是相对安全,并非毫无危险。” “进去了,还得按特定路径、踩准节奏走,一步都不能错。” “乱闯乱撞,生门照样要命。” 吴老狗牙根发酸,暗骂一句:娘的,真够磨人的! 错一丁点,就是横尸当场。 “这么一来,进的人不能多。” 王霄收起图盘,动作干脆利落。 “人一多,难免磕碰失误,一旦触发阵势,满盘皆灭。” “这次入墓,宁少勿滥,贵在精锐。” “我们几个,足矣。” 张启山略一思忖,颔首应允。 “佛爷,不行啊。” “你们才几个人,东瀛人却成群结队,怎么挡得住?” 张家那个穿粗布短打、扛过扁担的汉子急得直跺脚。 “行了,别争了,就这么办。” 张启山抬手一压,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顿时没了杂音。 “等我们一进八门遁甲,你带人沿墓道原路撤出,找到副官,把警卫营所有机枪班全调来,等到凌晨再折返这洞里。” “在洞内架好机枪,火力封锁。” “再把这条甬道埋上炸药。” “要是出来的真是东瀛人,格杀不论;万一顶不住,就立刻起爆,整条通道塌个干净,叫他们永世不见天日!” 张启山条分缕析地铺排后招,一旦他们在阵里失了手,这批张家兄弟就得豁出命去,把东瀛人钉死在这地底深处。 “听清楚没有?” 见他神色不容动摇,那人咬牙抱拳,转身就走。 王霄蹲在地上,随手捡了几颗小石子攥在掌心,打算给东瀛人留点“见面礼”。 齐铁嘴则围着八个洞口来回踱步,一边琢磨王霄先前说的那些话,一边对着石门掐指推演,越看越入神,仿佛被这八门遁甲的精巧布局牢牢吸住了魂。 一时摇头晃脑,活像个私塾里讲《易》的老夫子。 倒是吴老狗,在东瀛人丢下的装备堆里翻找半天,最后摸出两把驳壳枪别在腰间。 虽说这枪常卡壳、易炸膛,可真动起手来,有家伙总比赤手强。一行人守到九点整,王霄忽然察觉八个洞口上的气机开始浮动, 他起身走到最近的洞口前, “来了。” 众人闻声围拢过来。 “王小哥,这哪儿有动静?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啊。” 吴老狗盯着那几扇纹丝不动的石洞,满头雾水。 王霄却已俯身凑近,目光如刀,扫过每个洞口,八股截然不同的气机正悄然凝聚,彼此缠绕流转,循环不息,一环扣一环。 “设阵之人,心思实在缜密。” “想进这八门遁甲,得先自己‘批定’八门。” “批对了,八门才显形,才有资格踏入;批错了,连门槛都碰不着。” 他蹲下身,对着洞口正前方一块石板猛吹一口气,积年浮尘簌簌散开,底下赫然露出一幅八卦图,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方位上,各刻一字:开、休、生、伤、杜、景、惊、死。 “居然要当场推算八门位置,还得亲手‘批定’!” 齐铁嘴倒抽一口冷气。 这阵法玄机极深,八门方位每日变动,甚至每时辰都在随机轮转,光是组合方式就有四万零三百二十种! 而整个阵势只在三个小时内显露真容,也就是说,王霄必须在这三小时内,一一算准八门所在,并在卦图上精准批定; 否则就得等到明日此时,一切从头来过。 吴老狗听完,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怪不得东瀛人困在这儿进不去,瞧那石板上厚厚的灰, 怕是连“批定”这一步都没摸到门道。 王霄伸手,掌心金光微漾,八阵图徐徐展开;天子望气术凝神扫过洞中气机,再借八阵图推演演化, 只见第一洞内兵戈之气凛冽逼人,铮然似金铁交鸣,分明属乾卦,为开门,五行主金。 他指尖按住地面八卦图,稍一发力,图纹无声旋转,将乾卦挪至正位,再把“开”字推至对应方位。 不到五分钟,他已抬手批定。 吴老狗刚想提醒“只剩一次机会,千万慎重”,话还没出口, 王霄的手指已落下,眼前石门应声而落,轰然砸地。 “成了!” 齐铁嘴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王霄转身走向第二洞口,气机再探,八阵图飞速演算, 此洞乙木之气盘绕幽深,阴中藏煞,凶象隐现,正是巽卦杜门,属乙木! 他指尖轻转,卦图随之校正,杜门归位。 这一幕看得齐铁嘴等人胸口一紧,这才看了几眼,又动手了? 也太快了吧? 就连最信他的齐铁嘴,心里也忍不住打鼓:真能这么准? 可石门再次轰然垂落时,所有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又对了!” 王霄毫不停歇,接连批定余下六门。 当最后一道“生门”石闸落地,整座墓室猛地一震,仿佛地底巨兽翻身, 墙壁簌簌掉灰,地面微微起伏,机关咬合之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 终于,“轰”的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众人长舒一口气:全对! 比起旁人只觉神奇,齐铁嘴更懂其中分量, 那看似轻轻两指一拨,实则是从四万多种可能里,一刀切中唯一正解。 这难度,不亚于攀天梯摘星。 换作是他,恐怕一小时才敢定一门;王霄却几分钟一门,不到一小时八门尽破,且门门无误, 简直匪夷所思。 王霄却仍沉在八阵图推演之中,细细体味青乌子所传八门遁甲的玄机。 “王兄弟,咱这就走生门?” 吴老狗指着那扇刚落下的石门问。 “不,这只是外相显现的‘生门’。” 王霄摇摇头,“真正该进的,是死门。” “死门?那不是送死吗?” 张家那个脚夫模样的伙计脱口惊呼。 “不,不是。我明白王小哥的意思了。” 齐铁嘴眯起眼,神色沉了下来。 “这批刚显形的八门,并非自古就叫这八个名号。” “好比今天站在这儿的是我齐铁嘴,明天换成张启山立在对面,人还是那个人,可名号变了,位置也换了。” “所以八门不光方位轮转,还虚实相生。” “这么一来,八门的变化,便如江河奔涌,永无尽头!” 吴老狗听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合着这名字压根就是幌子,驴唇不对马嘴?” “操他娘的,布阵的人心眼比蜂窝还密!” 简直是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招招翻新,没一个重样。 王霄转身从东瀛人堆里扛起一只厚实的大木箱,大步朝死门前走去。 那扇石门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细缝,左右对开,正中嵌着一只八字形转盘。 他伸手攥住盘面,将“生”字稳稳旋至正前方。 咔咔……机械咬合声接连响起,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王霄抬脚迈入…… “盯紧我的落脚点,一步都不能差!” 张启山等四人紧随其后,踩着他踏过的方位,依着八卦步法依次穿过。 等人尽数进去,石门无声闭合,转盘悄然归位。 护卫队得了王霄示意,转身就往外撤;张家人见状,也立刻退出洞外。 门内,王霄领头前行,每走几步,便从袖中摸出一枚先前拾得的小石子,随手抛下。 石子落地翻滚几圈,表面浮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暗纹。 “王小哥,扔石头干啥?” 吴老狗瞧得纳闷。 “给东瀛人留的‘见面礼’,要是他们真敢跟进来,自然用得上。” 见面礼? 吴老狗几人顿时心头一亮,立马懂了,这是王霄埋下的伏手。 一行人走了数百步,平安穿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铺展开来,正前方竟横着一条三十多丈宽的河流! 看两岸凿痕整齐、岩壁平直,分明是人力硬生生在地底劈出来的! 可那河水幽黑如墨,寒气森森蒸腾而上,活似阴曹地府里的冥河。 河对岸,孤悬着一块圆形空地,形如岛心;两岸以粗如成人腿腕的铁链牢牢系住。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头顶,漆黑穹顶之上,星光点点,明灭不定, 细看之下,竟是货真价实的星图:日月悬垂,北斗列阵,南斗六星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