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巫兽猛虎趁势合围,虎爪如铁钳般按死黑僵四肢,纵使力能裂石的僵尸,在它们镇压之下也动弹不得。
这时,一股微腥微臊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 “童子尿?” 陈玉娄眉梢一跳,侧目望向王霄这边,神情古怪:桃木剑、墨斗、糯米、童子尿……样样不落,准备得未免太周全了? “正是童子尿。” “听说平山藏有千年尸王,临行前多备了几样。” “谁知尸王没见着,倒让一只野猫搅出了这场乱子。”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喵!!!” 凄厉猫叫戛然而止。 原来那只老猫一直没逃,只蹲在墙角伺机观望;直到黑僵被制才想溜,却被红姑娘一镖钉穿咽喉,当场毙命。 “这具僵尸,怎么处置?” 陈玉娄瞥了眼墙角野猫的尸身,又转向地上仍在扭动挣扎的黑僵。 王霄转头看向王山:“九叔教过怎么收尾吗?” 王山略一回想:“放尽尸气,原地搁着,等赶尸人来领。” 王霄点头,示意即刻动手。 王山取出一支竹筒,利落削去两端节疤,做成通透中空之状,一把掰开黑僵紧咬的牙关,将竹筒硬生生插进它口中;再掏出一张自九叔处购得的镇尸符,引火焚尽,符灰入水,顺着竹筒缓缓灌入。 黑僵似感剧痛,浑身狂颤,拼命挣扎,可巫兽猛虎压得纹丝不动。 不多时,一股灰蒙蒙的浊气自竹筒内“嗤嗤”喷出,尸身原本鼓胀的肌肉随之干瘪塌陷,尸气尽泄。 待最后一缕黑气散尽,它重归一具毫无生气的寻常尸首。 王山取出一张朱砂镇尸符,稳稳贴在耗子二姑额心;王霄召回两头猛虎;众人抬来门板,将她重新倚靠其后,端端正正立好。 陈玉娄这才缓步上前,从墙上拔下小神锋,见耗子二姑彻底僵直不动,才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方才他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只是碍于颜面,硬是把退意咽回肚里,面上仍绷着,连一丝慌乱也不肯露。 罗老歪却凑近细瞧耗子二姑的脸,啧啧摇头:“格老子的,这‘耗子二姑’的名号,还真不是白叫的!” “哪像个人?分明是山里那只老耗子修成了人形!” 听他口无遮拦,王霄眼皮一翻:“罗帅,这位刚安生下来,您嘴上积点德。” “万一她听着了,怨气一上来,顺手就把您捎走了。” 罗老歪话头猛地刹住,脸上嬉笑瞬间冻住,瞄了眼王霄神色,见不是玩笑,立马收起吊儿郎当,对着门板后的尸身拱手作揖,腰弯得比谁都低。 “仙姑莫怪,我罗老歪是个糙汉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多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陈玉娄望着护卫队将用剩的器械一一收拢归位。 “王兄,你这帮兄弟对付尸变之物,确有独到之处啊。” “不瞒陈兄,他们全是我在精锐里再挑出来的尖子。” “每人都是我砸下真金白银、千锤百炼训出来的。” “如今世道乱得很,山精水怪、邪祟阴物,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往外冒。” “所以我特地请了茅山派的实修高人,手把手调教过他们。” “只要手里有趁手的家伙,寻常妖氛鬼气,根本近不了身。” 王霄对这支护卫队也颇为满意,毕竟投进去那么多心血与资源,总得见点真章;眼下看来,成效确实立竿见影。 两人正说着话,陈玉娄腰间的“小神锋”忽地一颤,刃口骤然迸出寸许寒光,嗡鸣示警;王霄同时脊背微凛,似有一道隐晦目光如蛛丝般扫过自己后颈。 自他凝成心念之后,六感愈发敏锐,如今哪怕有人从斜后方匆匆一瞥,他也立时能察觉。 他顺着那股异样感抬眼望去,正撞上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珠,那眼睛死死锁着他,瞳仁深处忽明忽暗,翻涌着贪婪与忌惮。 待看清全貌,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后颈:竟是一位披着素白孝服的老妪,花白头发蓬乱如草,四肢反曲,紧贴房梁倒挂而下,活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巨蝠,居高临下地盯住他。 陈玉娄循着王霄目光抬头,也是心头一震,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老妇? 再说那房梁足有三米多高,寻常老人连凳子都爬不稳,怎可能攀上去? 定是不干净的东西! 身为卸岭魁首,他闯荡江湖多年,岂是泛泛之辈? 念头电转之间,手中“小神锋”已化作一道雪亮长虹,直取那老妪面门! “咄!” 刀光穿颅而过,却如刺入虚空,毫无滞涩;老妪嘴角咧开一抹诡笑,身形倏然淡去,踪影全无。 王霄早在陈玉娄拔刀刹那便暴起发难,脚尖猛蹬墙壁借力腾空,翻身跃上房梁,体内苦海精气早已奔涌如沸,气血鼓荡,只待一场硬碰硬的厮杀。 可房梁之上空空如也,唯余一幅画轴静静悬在梁角。 画中是一位素衣戴孝的老媪,立于断碑残石堆叠的荒坟之间,满脸褶皱,枯瘦佝偻,神情萎顿不堪;双眼灰白浑浊,虽轮廓端正,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叫人一眼望去,心底便本能地泛起一阵恶寒。 陈玉娄紧随其后跃上房梁,拔下钉在木梁上的“小神锋”,目光一落,便认出了画像,“这不是白老太太么?这儿怎么供着她的神像?” 白老太太在老熊岭一带颇有些愚夫愚妇供奉,香火曾一度极盛,只是近些年信众日渐稀少。 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攒馆原是一座庙宇,后来才改作停尸寄骨之所;想必当年,就是专为供奉这位“白老太太”而建。 “方才那老妪,是这画里钻出来的?” 陈玉娄想起刚才所见白发老妪,眉目神态与画中人分毫不差,推测是底下火光映照画像,在梁上投出幻影,让他们误以为真有个老妇趴在梁上窥探。 王霄却不这么看。 他感知绝不会错,那视线真实存在,冰冷、黏腻,带着活物的恶意。 十有八九,是那只化名“白老太太”的狸猫精悄悄潜入,见屋里人多势众,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窥伺。 他掏出火折子,“噗”地一吹,一点橘红火苗腾起,在房梁上缓缓扫过,果然,一串未干的湿脚印赫然在目,一路延伸至墙外。 此时众人皆围炉取暖,无人踏足此间,这脚印,绝非己方留下。 循着印迹,王霄与陈玉娄追至一面塌陷的土墙边。 雨幕如墨,林子黑沉沉不见底;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色,树影狂舞,枝杈扭曲伸展,恍若无数鬼爪在风中招摇。 “掌柜的,王大哥,出啥事了?” 红姑娘等人闻声追出,只见两人前一刻还在谈笑,转眼就对着房梁出手,接着从梁上取下幅画,又顺着梁上痕迹追到屋外。 “刚才有东西,从外面摸进来了。” 王霄压低声音,向红姑娘解释。 “林子里来的?” 红姑娘随陈玉娄走南闯北多年,早知深山老林最易藏匿异类,这话出口,半点不觉突兀。 “砰!” 一声枪响猝然炸开,惊得众人齐齐回头,罗老歪攥着他的盒子炮,正骂骂咧咧。 “狗日的畜生,又来捣乱!” 屋内不知何时溜进一只野猫,蹲在耗子二姑尸身旁,不远处,正是被另一只猫咬落的耳朵。 那猫被枪声惊起,浑身肌肉绷紧,毛根炸立,脊背高高拱起,龇牙低吼,凶相毕露,直勾勾瞪着罗老歪。 “好哇,还敢跟老子横?” “毙了你这祸害!” 第一枪打偏,罗老歪见那猫竟敢原地炸毛、毫不退缩,登时火冒三丈,抬手又是一枪,这一枪却打在猫脚下青砖上,碎石四溅。 野猫受惊一跳,张口叼起地上那只耳朵,转身便蹿;黑影一闪,跃上半塌的墙头,竟还顿了一瞬,扭头回望,幽绿瞳孔里,分明浮起一丝讥诮笑意。 那张兽脸上,竟真的显出人一般的嘲弄之色。 随即它纵身一跃,没入茫茫雨幕,钻进漆黑林中。 “孽障!” 陈玉娄厉喝一声,他年少执掌卸岭,威震一方…… 统领天下盗匪,执掌卸岭一脉,啸聚山林、刨坟掘冢,挖过的古墓数也数不清,干下的勾当桩桩件件都成了,几乎从没失过手,这让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傲气。 可今晚先是被一只野猫惊扰了尸身,眼睁睁看着却插不上手、拦不住,本就憋着一股闷气,偏又冒出第二只野猫撒野耍横,竟还扭头朝他龇牙咧嘴、似笑非笑,陈玉娄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怒火“腾”地窜上脑门,杀心瞬间迸发。 何况卸岭一脉向来标榜“盗亦有道”,盗墓归盗墓,对王侯将相、权贵奸佞的尸骸毫无敬畏,遇上恶贯满盈之辈的坟茔,甚至会破棺毁尸、泄愤出气;可对穷苦百姓的遗体却格外敬重,若见暴毙荒野、无人收殓的穷人,必掏钱雇人、亲自动手,妥帖安葬,图个入土为安。 这规矩虽少有人常年恪守,但陈玉娄身为卸岭魁首,素来以重诺守义自许,如今那只野猫竟当着他面,一口叼走了耗子二姑的耳朵! 这如何使得? 丧葬最讲体面周全,五官残缺,魂灵难安,怎能容得? 陈玉娄拔腿便追,誓要夺回那只耳朵。 “掌柜的!” “陈兄!” 王霄望着冲进夜色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追出去了。 他清楚得很:这一去,十有八九撞上那只幻化成白老太太的狸子精,大概率又要中招;至于能否再遇搬山道人鹧鸪肖搭救,实在难说,眼下暴雨如注,山路泥泞,鹧鸪肖三人未必正穿行山中,万一陈玉娄折在狸子精爪下,平山之行怕是要彻底泡汤。 “你们原地待命!” “我马上回来!” 陈玉娄脚程极快,显然练过身法,转眼间便循着猫影蹿入密林。 王霄召来巫兽猛虎,翻身跃上虎背,猛虎驮着他翻墙而出,衔尾急追,片刻便追至陈玉娄身侧。 “陈兄!上虎!”猛虎与陈玉娄并肩疾驰之际,王霄高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