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8章:大朝定策,伏笔深埋
辰时的钟声在洛阳宫城上空回荡,浑厚悠长,穿透秋日清晨薄雾。
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丹陛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鱼贯而入。深青色、绯红色、紫色的朝服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肃穆的色彩海洋。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甲胄摩擦的金属声,还有低声交谈时压抑的嗡嗡声,混合成朝会前特有的氛围。
杨广端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在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龙椅宽大,扶手是鎏金雕龙,触手冰凉。背后是巨大的屏风,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殿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合着百官身上熏衣的沉香、皮革、墨汁的味道。
高福站在龙椅侧后方三步处,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三百余名官员按品级站定,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的廊下。最前面的是三公、三师、尚书令、左右仆射,然后是六部尚书、九寺卿,再往后是各州刺史、都督、将军……一张张面孔,或苍老,或中年,或年轻,或肃穆,或平静,或眼神闪烁。
杨广的目光透过玉旒,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宇文述,站在文官前列,须发花白,神色恭谨,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到了虞世基,站在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笏板,微微低头,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看到了裴蕴,站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面色平静,但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也看到了元胄的位置。
空着。
杨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陛下——”高福拖长了声音,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大朝会,启——”
“臣等,叩见陛下!”三百余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朝服下摆铺开,像一片彩色的潮水。
“平身。”杨广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百官起身,笏板重新举到胸前,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殿外秋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宫墙上禁军巡逻时甲胄碰撞的轻微声响。
杨广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殿内的空气渐渐凝固。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龙椅,有人屏住了呼吸。
“大业二年,九月十七。”杨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朕登基,已近两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两年,诸卿辛苦了。”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不少官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互相交换眼神。宇文述微微颔首,虞世基抬起头,裴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西征吐谷浑,张须陀将军率军三万,破敌于青海,收其部众,设四郡,丝绸之路复通。”杨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西域诸国,龟兹、于阗、疏勒、高昌,遣使朝贡,商路初开,驼队已过玉门关。”
他看向兵部尚书段文振:“段卿。”
“臣在。”段文振出列,躬身。
“幽州、营州、平州一线,军备如何?”
“回陛下,三州驻军已增至八万,粮草储备可支半年,军械甲胄正在加紧打造。辽东城、新城、建安城三处要塞加固完毕,烽燧体系已覆盖辽河以东三百里。”段文振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底气。
“好。”杨广点头。
他又看向户部尚书裴蕴:“裴卿。”
“臣在。”
“国库收支,今年如何?”
“回陛下,截至八月,国库岁入绢三百二十万匹,钱四百五十万贯,粮八百万石。支出方面,军费占四成,官吏俸禄占两成,工程营造占一成半,余为赈济、赏赐等。”裴蕴语速平稳,数字清晰,“较之大业元年,岁入增一成二,支出增一成五,略有赤字,但内帑可补。”
“内帑还有多少?”
“回陛下,内帑存钱三百二十万贯,绢一百五十万匹,金三千斤,银五万两,珠宝玉器若干。”裴蕴顿了顿,“先帝遗诏,内帑非军国大事不得轻动。”
杨广笑了。
笑容透过玉旒,显得有些模糊,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先帝节俭,是为后世计。”他的声音忽然转冷,“但若军国大事当前,内帑不动,留着何用?”
殿内一片寂静。
裴蕴躬身更深:“陛下圣明。”
杨广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全场。
“这两年,朕看到了诸卿的努力。”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看到了将士用命,看到了官吏勤勉,看到了商路重开,看到了边关稳固。”
他顿了顿。
“但是——”
这个转折来得突然,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刚才那层温和的表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朕也看到了,有些事,还不够。”杨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科举报名,各地报上来的数字,比朕预想的少了三成。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礼部尚书房彦谦身上。
房彦谦出列,脸色有些发白:“回陛下,臣……臣正在彻查。”
“彻查?”杨广笑了,笑声很轻,但让房彦谦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房卿,你是清河房氏出身,世家子弟。朕让你主持科举,是信你。但若连报名人数都保不住,朕还能信你什么?”
“臣有罪!”房彦谦跪倒在地。
“起来。”杨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
他站起身。
衮服下摆拖在龙椅前的台阶上,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玉旒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科举,是国策。”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四射,“明年春天,第一次全国科举,必须如期举行。任何阻挠、破坏、舞弊之人,无论出身门第,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声音在殿内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反弹回来。
三百余名官员,无人敢出声。
杨广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他走到殿中央,站在百官面前,距离最近的大臣只有三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冰冷的锋芒,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第二件事。”杨广转身,面向东北方向,“高句丽。”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水里。
“高句丽王高元,遣使来朝,表面恭顺,实则暗中联络突厥、契丹,在辽东边境增兵,劫掠商队,杀我边民。”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朕登基时,他送来贺表,称臣纳贡。但朕收到的密报,他在丸都城囤积粮草,打造军械,训练士卒,数量不下十万。”
他顿了顿,看向武将队列。
“诸位将军,你们说,高句丽想做什么?”
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出列,声音如雷:“回陛下,高句丽狼子野心,不服王化,当伐之!”
“伐?”杨广看向他,“怎么伐?”
“臣愿率水军五万,从东莱出海,直抵平壤!”来护儿昂首道。
“陆路呢?”
左武卫大将军鱼俱罗出列,目中的重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臣愿率步骑十万,出辽西,破辽东城,直捣丸都!”
杨广点头,又摇头。
“水陆并进,是个办法。”他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但朕要的,不是一次征伐,而是永绝后患。”
他转身,面向全场。
“即日起,设立‘东北道行台尚书省’,治所设于幽州,统辖幽、营、平、燕、云、朔六州军事民政。”杨广的声音斩钉截铁,“行台尚书令,由段文振兼任。行台兵部尚书,由鱼俱罗兼任。行台户部尚书,由……”
他的目光在文官队列中扫过,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由裴蕴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