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耐心有限。高句丽若真心交好,朕必以诚相待。若只是虚与委蛇,想从朕这里套取技术以自固……那朕也不介意让使者看看,真正的‘天雷’之术,用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渊盖苏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凯旋典礼上那声巨响,想起了三门青铜火炮幽深的炮口,想起了吐谷浑可汗伏允被押上献俘台时那死灰般的脸色。
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事实。
“外臣……明白了。”渊盖苏文深深躬身,几乎弯成九十度,“陛下之意,外臣定当一字不差,禀报我王。”
“很好。”杨广重新拿起那份密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聊,“夜色已深,使者回去休息吧。高福,送客。”
“喏。”
高福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渊盖苏文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偏殿。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跨过门槛时甚至踉跄了一下。高福伸手扶住他,低声道:“使者小心。”
“多谢。”
走出偏殿,夜风扑面而来。
渊盖苏文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长安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刚刚从这头巨兽的嘴里走了一遭。
“使者,”高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需要派人护送您回鸿胪寺吗?”
“不必了。”渊盖苏文摆摆手,“我自己能走。”
他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侧宫墙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巡夜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窗户还亮着烛光,那个身影依然坐在御案后,似乎在处理政务。
渊盖苏文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知道,今晚的会面,将彻底改变高句丽的国运。杨广给出的条件很明确——臣服,或者战争。没有第三条路。
而高句丽……准备好了吗?
他想起离开平壤前,父亲渊太祚的叮嘱:“隋朝新皇年轻气盛,必想建功立业。高句丽地处辽东,扼守要冲,迟早会成为他的目标。你此去长安,一要摸清他的底细,二要尽量拖延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加固城防,训练新军,联络突厥……”
拖延时间。
渊盖苏文苦笑。
现在看来,拖延不了了。杨广根本不给高句丽慢慢准备的机会。他要的是立刻的、明确的表态。
要么跪,要么死。
走出宫门,鸿胪寺的马车等在路边。车夫见他出来,赶紧掀开车帘。渊盖苏文钻进车厢,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车厢内很暗,只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零星月光。渊盖苏文睁开眼睛,从怀中摸出那份在馆驿里重新拟定的国书草案。
绢帛柔软,墨迹未干。
上面写满了谦卑的措辞,承诺进贡,承诺友好,承诺一切能承诺的东西——唯独没有承诺臣服。
因为高句丽王不会答应。
高元是个骄傲的人。他统治高句丽二十余年,将国土扩张到辽东,击退过隋文帝的试探性进攻,自诩为“海东盛国”之主。让他亲自入朝?让世子长居长安为质?
绝无可能。
可是……如果不答应呢?
渊盖苏文眼前又浮现出那三门青铜火炮。虽然只是模型,但那厚重的炮身、幽深的炮口、精致的结构,无不显示着隋朝在军工技术上已经走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
如果真如杨广所说,那只是“孩童玩具”……
他不敢想下去。
马车停在鸿胪寺馆驿前。渊盖苏文收起国书草案,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马车。馆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守门的卫兵向他行礼,他点点头,走进大门。
回到房间,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窗边。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景。远处坊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皇宫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
渊盖苏文终于动了。他走到书案前,点燃蜡烛,铺开新的绢帛。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不是国书草案。
而是一封密信。
写给父亲渊太祚的密信。
他要将今晚的一切——杨广的态度、隋朝的军力、那些若隐若现的威胁——全部如实禀报。高句丽必须做出选择了。
在晨光彻底照亮长安城之前,密信写完。渊盖苏文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随从。
“立刻出发,八百里加急,送回平壤。”
“喏。”
随从接过密信,转身离去。
渊盖苏文站在窗前,看着随从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看到了结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