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伏允末路,河西定鼎
祁连山深处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伏允可汗裹紧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羊皮袍子,蹲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他的手指冻得发紫,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硬邦邦的干酪,塞进嘴里。干酪在口中慢慢软化,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羊膻味和霉味的古怪气息。
“可汗,只剩这些了。”
说话的是他仅剩的护卫头领,一个叫阿柴的吐谷浑老将。阿柴递过来一个皮水囊,水囊已经瘪了大半,摇晃时发出空洞的声响。伏允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还有多少人?”伏允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石头。
阿柴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二十七个。昨天夜里,又有五个跑了。他们说……说要去投靠隋军扶持的慕容顺。”
伏允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这里是祁连山南麓一处无名山谷,海拔超过三千步。四周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终年积雪,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山谷里长着稀疏的矮灌木,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一只秃鹫在空中盘旋,黑色的翅膀在蓝天背景下划出缓慢的弧线。
空气稀薄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伏允能闻到风中传来的雪的味道,混合着岩石和冻土的冰冷气息。
三个月了。
自从张须陀的隋军在青海湖畔击溃他的主力,已经过去三个月。那一战,吐谷浑三万骑兵折损过半,他带着残部逃入祁连山。起初还有上千人跟着他,但隋军没有大规模追剿,只是在外围不断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更致命的是,张须陀扶持了伏允的侄子慕容顺为新的吐谷浑首领。慕容顺在隋军的支持下,向各部发出诏令:凡归顺者,可保留部众和草场;凡继续追随伏允者,视为叛贼,格杀勿论。
这道诏令,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伏允的根基。
先是那些小部落偷偷离开,趁着夜色带着牲畜和帐篷消失在山里。然后是中等部落的头人,派人送来委婉的信,说“部众饥寒,实在无法再战”。最后,连他直属的王庭卫队也开始动摇。
“可汗,我们得想办法。”阿柴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马匹已经杀了七成,剩下的也都瘦得皮包骨头。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伏允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边缘。从这里向下望去,可以看见远处山脚下稀疏的帐篷。那是慕容顺派来的巡逻队,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他们不进攻,只是守着山口,像猎人守着陷阱的入口。
伏允的目光越过那些帐篷,望向更西的方向。
那里是西域。
“阿柴。”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们向西走,穿过阿尔金山,进入且末、鄯善的地界,那些西域小国会收留我们吗?”
阿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可汗,那些小国……他们怕隋朝。张须陀的大军就在河西,他们不敢……”
“总得试试。”伏允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吐谷浑立国百年,难道就这样完了?我不甘心。”
阿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伏允派出了三批信使。他们骑着最后几匹还算健壮的马,带着伏允亲笔写的求援信和作为礼物的最后几件金器,分别向西、向西南、向西北三个方向出发。
信使出发时,伏允站在山谷口送行。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伏允看着那些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转身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帐篷是用破旧的毡布拼凑而成的,四面漏风。中间生着一小堆火,柴火潮湿,冒着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火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须杂乱,早已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青海湖畔纵马驰骋的吐谷浑可汗。
“可汗,喝点热汤吧。”
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肉汤走过来。她是伏允的乳母,也是唯一还跟着他的女眷。伏允接过碗,汤面上飘着几块碎肉,闻起来有股腥味。他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但喝下去后,胃里反而更空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可汗,阿柴头领求见。”
“进。”
阿柴掀开帐帘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的脸色很难看,在火光下显得青白。
“出什么事了?”伏允放下碗。
阿柴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刚才清点人数,又少了八个。他们带走了三匹马和一半的干粮。我追出去看了脚印,是往山下去的。”
伏允闭上眼睛。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火堆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还有谁想走?”伏允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阿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头:“剩下的,都是跟了可汗十几年的老兄弟。他们不会走的。”
“是吗?”伏允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就等着看吧。”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每一天,伏允都会爬上最高的那块岩石,向西眺望。他期待看见信使归来的身影,期待看见西域小国派来的援军。但每一天,视野里只有连绵的雪山,和盘旋的秃鹫。
第十天,第一批信使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骑着一匹瘸腿的马。他浑身是伤,脸上有冻疮,嘴唇裂开渗出血丝。见到伏允时,他从马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汗……且末王……不见我。他说……吐谷浑的事,他不敢管。他还说……隋军张须陀将军有令,任何西域国家收留可汗,就是与大隋为敌……”
伏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新鲜的伤疤——那是前几天从岩石上滑落时磕破的。伤疤还没结痂,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其他人呢?”他问。
信使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死了……过阿尔金山时,遇到暴风雪……只有我……”
伏允转身,走回帐篷。
第二天,第二批信使也回来了。同样只有一个幸存者,带回来的消息更糟:鄯善王不仅拒绝接见,还派人把他们抓起来,准备押送给隋军。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
第三批信使,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在山谷里传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脸上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也熄灭了。
那天夜里,伏允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青海湖畔,回到了吐谷浑最鼎盛的时候。王庭的帐篷连绵数里,白色的毡房像草原上的蘑菇。牛羊成群,马匹健壮,武士们穿着华丽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接受各部首领的朝拜。美酒,歌舞,欢呼声……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天空暗下来,乌云密布。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隋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黑色的,红色的,像血和火。张须陀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长槊,冲在最前面。吐谷浑的骑兵像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青海湖的水……
伏允惊醒过来。
帐篷里一片漆黑,火堆已经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他摸索着找到火石,想重新生火,但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都没打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帐篷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促。
伏允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悄爬到帐篷边缘,掀开毡布的一角,向外看去。
月光下,他看见五个人影聚在一起。为首的是部落里一个叫秃发浑的头人,此人勇武但贪婪,伏允一直不太喜欢他。另外四个,也都是部落里的小头目。
他们在说什么,伏允听不清。但他看见秃发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那是一块隋军的腰牌。
然后,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伏允的帐篷。
伏允放下毡布,退回帐篷中央。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却异常稳定。他摸到枕边的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损得露出里面的铁芯。他拔出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帐篷帘被掀开了。
秃发浑第一个走进来,后面跟着那四个头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可汗。”秃发浑开口,声音干涩,“对不住了。”
伏允站起身,握紧弯刀:“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想活。”另一个头人说,“隋军说了,交出可汗,既往不咎,还能得赏赐。慕容顺也说了,只要可汗的人头,他保我们部众平安,草场不减。”
“所以你们要卖我?”伏允笑了,笑声在帐篷里回荡,“秃发浑,我记得你父亲当年被党项人追杀,是我父亲救了他,还给了他草场。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秃发浑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但很快被狠厉取代:“可汗,时代变了。吐谷浑已经完了,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还有家人,还有部众……”
“够了。”伏允打断他,“要动手就动手,别说这些废话。”
五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帐篷里空间狭小,刀光闪烁。伏允虽然饿了三个月,但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可汗,武艺还在。他侧身躲过秃发浑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另一个头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鲜血喷溅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到伏允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但双拳难敌四手。
另外三把刀同时砍来,伏允勉强架开两把,第三把刀砍在他的大腿上。皮肉撕裂的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秃发浑趁机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
“按住他!”
四个人扑上来,把伏允死死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能闻到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秃发浑找来绳子,把他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可汗,别怪我们。”秃发浑喘着粗气说,“要怪,就怪这世道。”
伏允没有说话。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破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冰冷而遥远。
天亮时,秃发浑等人押着伏允下山。
伏允的腿伤很重,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鲜血浸透了裤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他抬起头,看见远处隋军的营寨——连绵的帐篷,飘扬的旗帜,巡逻的士兵。
营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