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打仗难多了。打仗可以靠火炮轰,靠骑兵冲,靠计谋骗。但改革不行,改革要动无数人的奶酪,要打破几百年的规矩,要面对明枪暗箭、阳奉阴违、软磨硬抗。
但他没有选择。
系统说得对——军事胜利只是开始。不改革,不大隋还是会走上老路,还是会二世而亡。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重复历史,是为了改写历史。
“朕接了。”
杨广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光幕闪烁了一下,化作无数光点消散。那些文字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流域,划过河西走廊,划过北方草原。
多事之秋,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福压低了却依然慌张的呼唤。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太监苍白的脸探进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何事惊慌?”杨广转身,眉头微皱。
高福几乎是跌进来的,手里捧着两份奏折,手指都在发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出大事了!江南……江南宣城郡八百里加急!”
杨广的心沉了一下。
他接过奏折,第一份是兵部转来的急报。展开,墨迹还很新,带着驿站马匹奔跑后的汗味和尘土味。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极度匆忙:
“大业元年九月十七,宣城郡治所宣城县突发民变。乱民数千,攻占县衙、武库,县令、县尉皆遇害。乱民打出‘反杨广,复陈朝’旗号,为首者自称南陈皇室后裔陈胤。乱民中有骨干约三百人,装备制式横刀、皮甲,训练有素,疑似有官军背景。郡兵前往镇压,反被击溃,死伤四百余。如今乱民已控制宣城县城,周边三县震动……”
杨广的手指捏紧了奏折。
宣城郡。江南腹地。南陈故土。
“反杨广,复陈朝”。
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里。他能想象出那面旗帜在宣城县城头升起的场景,能想象出那些乱民呼喊口号的狂热,能想象出江南各地那些心怀异志的豪强、士族、前朝遗老,此刻正暗中观望,蠢蠢欲动。
陈胤?
南陈皇室后裔?陈朝灭亡都二十多年了,哪来这么多后裔?但百姓信这个,那些对隋朝统治不满的人更信这个。一面前朝皇族的旗子,就能聚起数千乱民,就能击溃郡兵——
“训练有素,装备制式横刀、皮甲”。
杨广盯着这几个字,眼神冰冷。
这不是普通的民变。这是有预谋、有组织、有后台的叛乱。三百骨干,装备精良,这需要钱,需要渠道,需要人脉。普通百姓哪来的横刀皮甲?哪来的军事训练?
他放下第一份奏折,拿起第二份。
这是来自“内卫”的密报,关于运河工程审计的最终线索追踪。鱼俱罗亲自督办,查了三个月,那几笔不明资金的流向终于有了眉目。密报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内容让人心惊:
“……经查,去岁运河工程第三标段、第七标段虚报款项,共计白银二十七万两。资金经三次转手,最终流入江南‘沈氏商行’、‘吴郡陆氏’名下钱庄。沈氏商行东家沈法兴,吴郡陆氏家主陆知远,皆与宣城郡豪强往来密切。”
“另,长安方面,有线索指向‘陇西李氏’旁支李孝常。李孝常之妹为已故蜀王杨秀侧妃,属皇室姻亲。李孝常近期与江南商人频繁接触,其名下三处庄园,本月有大量不明物资进出……”
杨广看完,将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
烛火不知何时被高福点燃了,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高福压抑的呼吸声。
江南豪族。
长安皇亲。
运河贪腐的资金,最终流向了江南,流向了那些可能正在支持宣城叛乱的人手里。而长安这边,还有皇亲国戚在暗中串联,与江南勾连。
“沈法兴……陆知远……李孝常……”
杨广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落在长江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那里曾经是南陈的疆域,那里的人对北方政权始终有隔阂,那里的豪强士族,从来就没有真正臣服。
现在,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西征刚结束,朝廷注意力在西北,内部改革还没铺开,皇帝威望虽高但根基未稳——这是最好的时机。扯起一面前朝的旗子,煽动一些不满的百姓,再派些训练有素的骨干混进去,就能在江南点燃一把火。
如果这把火烧起来,如果其他郡县纷纷响应,如果关陇集团趁机发难,如果突厥、吐谷浑再卷土重来……
杨广闭上眼睛。
他能闻到烛火燃烧的蜡油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因为用力而传来的刺痛。书房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光影乱舞。
许久。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高福跪在地上,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杨广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宣城郡的位置,然后缓缓上移,划过长江,划过淮河,最终落在长安。他的目光又转向西边,落在河西走廊,落在吐谷浑那片刚刚被征服但还未完全平定的土地上。
江南民变。
运河贪腐幕后黑手。
吐谷浑残余势力。
还有关陇集团那些虎视眈眈的老狐狸,宇文父子那对心思难测的父子,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
多线危机,同时爆发。
但杨广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
也好。
既然都要跳出来,那就一次性解决。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朕的火炮快。
“高福。”
“老奴在。”
“传旨。”杨广转身,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第一,召张须陀、来护儿、鱼俱罗、杨社尔,即刻入宫议事。第二,命‘内卫’全部动起来,十二时辰内,朕要看到长安所有与江南有联系的官员、商贾、士族的详细名单。第三,通知兵部,陇右、河西驻军进入战备状态,没有朕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是!是!”高福连声应道,连滚爬爬地起身往外跑。
“等等。”
杨广叫住他。
老太监在门口回头,脸色惨白。
“告诉御膳房,”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煮一锅姜汤,多放姜。今夜,怕是很多人都需要驱驱寒。”
高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躬身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
杨广独自站在地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疆域图上,覆盖了大半个江南。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了。长安城还在沉睡,但皇宫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平叛”。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