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杨广抬手让他起身,然后目光扫过全场百官。
“今日封赏,朕有三句话要说。”
他的声音提高,穿透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大隋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关陇还是山东,不论汉人还是胡人,只要有才,有功,朕必不吝封赏。”
元胄的脸色铁青。
“第二,大隋疆域,胡汉一家。自今日起,凡归附之胡人部族,皆可编户入籍,享受同等待遇。有功者,可授官,可赐姓,可封爵。”
宇文述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大隋军威,不可轻犯。黑水河一战,只是开始。凡敢犯我疆土者,无论突厥、吐谷浑,还是其他什么,朕必以火炮迎之,以铁骑踏之,让其有来无回!”
最后一句,杨广的声音陡然转厉。
广场上,禁军士兵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人耳膜发麻。百官们不得不跟着山呼,但许多人的呼喊显得有气无力。杨广透过珠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封赏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献俘、宣功、封赏、训话,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礼制进行。当最后一名有功将士受赏完毕,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炽烈,烤得广场上的石板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燥热气息。
“摆宴两仪殿,为功臣庆功!”高福尖声宣布。
***
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数百盏铜灯悬挂在梁间,灯油燃烧发出噼啪轻响,照亮了殿内每一个角落。长案排列整齐,上面摆满了烤全羊、蒸鹿肉、炙鱼、时鲜果蔬,还有一坛坛刚开封的美酒。酒香混合着肉香,在殿内弥漫。
乐师在殿角奏乐,丝竹之声悠扬。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飘扬。
杨广坐在御座上,已经换下了沉重的衮服冕冠,改穿常服。他举杯,与群臣共饮。张须陀、来护儿、杨社尔等功臣被安排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不断有人上前敬酒。
气氛看似热烈。
但杨广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了一部分。
他看到了宇文智及。
这个年轻人坐在父亲宇文述的下首,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人来敬酒,他便勉强挤出笑容,举杯应付,但眼神飘忽,心神不宁。宇文述偶尔会看他一眼,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恼怒,还有一丝……失望?
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更奇怪的是,当杨广的目光扫过时,宇文智及会突然挺直脊背,做出专注听乐看舞的样子,但那种刻意,反而更显可疑。
酒过三巡,杨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他走出两仪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冲淡了殿内浓烈的酒气。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陛下。”
阴影中,一个身影闪出。
是鱼俱罗。他已经换下了庆功宴的华服,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还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说。”杨广没有回头。
“两件事。”鱼俱罗压低声音,“第一,江南商人。西征大捷的消息传出后第三天,长安城内所有江南籍大商,共计十七家,同时关闭店铺,举家离京。走得很急,连一些货物都没带走。臣派人追踪,出了潼关就失去踪迹,像是……有人接应。”
杨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江南商人。运河贯通后,他们是最活跃的一批,靠着漕运赚得盆满钵满。突然全部离开?而且是在西征大胜这个本该利好的消息传出后?
“第二件事呢?”
“河西留守部队送来密报。”鱼俱罗的声音更低了,“伏允可汗遣使求和,使者已经到了张掖。但态度很奇怪,不说投降,不说称臣,只说要‘谈判’。而且,吐谷浑境内还有几股势力不服伏允,各自拥兵数千,在山区活动。留守将军请示,是继续西进清剿,还是等朝廷旨意。”
杨广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两仪殿内的乐声隐约传来,欢快喜庆,与此刻的暗流涌动形成鲜明对比。
“江南商人那边,继续查。”杨广缓缓道,“重点查他们离开前,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长安城里的人。”
“是。”
“吐谷浑那边,告诉留守将军,暂缓进军。等朕的旨意。”
“是。”
鱼俱罗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杨广叫住他,“宴会上,多留意宇文智及。”
鱼俱罗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臣明白。”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杨广独自站在廊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向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西天。
西征赢了,封赏完了,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
但江南商人突然消失,吐谷浑隐患未除,宇文父子表现异常……
杨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来,有些人觉得,一场大胜就能让朕放松警惕?
他转身,准备回两仪殿。就在此时,殿内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喝醉了,在大声嚷嚷什么。杨广听出那是某个关陇老臣的声音,借着酒劲,在说什么“胡人岂能赐国姓”、“乱了祖宗法度”。
殿内的乐声停了。
杨广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