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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宇文智及的挣扎与抉择

# 第68章:宇文智及的挣扎与抉择

战书送出后,张须陀走出大帐。夜幕已经降临,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营地里点起了无数火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士兵们在擦拭武器,检查铠甲,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煮肉的味道。张须陀走到一处高坡,望着南岸吐谷浑军营的方向——那里也有火光,但比北岸稀疏得多。风吹过河谷,带来远处狼群的嚎叫。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明日此时,这片河谷将铺满尸体,鲜血会染红黑水河。但这就是战争,没有退路。

***

同一片星空下,长安城。

宇文智及府邸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宇文智及坐在书案后,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宇文智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发紧,想喝水,但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三天前,那个江南商人派来的中间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直接见面,而是通过府里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传递消息——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塞在一筐新到的江南柑橘里。纸条上的字迹娟秀,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和墨,没有任何特征。内容很简单:“急需朝廷对江南新政细节,及西征军后勤调度概况。酬金翻倍,可预付三成。三日后,老地方。”

酬金翻倍。

宇文智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上次交易时,那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五十两黄金,成色极好,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他当时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五十两黄金,相当于他半年的俸禄,还不算那些灰色收入。而这次,酬金翻倍,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黄金。

他可以买下东市那间看中的铺面,可以给最宠爱的小妾打一套纯金头面,可以还清去年赌输的债,还能剩下不少。他甚至可以在父亲宇文述面前挺直腰杆——看,儿子也能挣钱,不是只会花家里的钱。

可是……

宇文智及睁开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

可是这是通敌。

虽然那个中间人一再强调,他们只是江南的商人,想提前了解朝廷政策,好调整生意方向。西征军后勤的信息,也只是为了判断战争会持续多久,会不会影响丝绸之路的商路。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宇文智及不是傻子。

江南商人?哪个正经商人会花一百两黄金买这种“一般性信息”?哪个商人会通过这么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哪个商人会对西征军的后勤调度这么感兴趣?

他想起父亲宇文述前几天在饭桌上说的话。

“江南那边不太平。”宇文述夹了一筷子羊肉,语气平淡,“陛下刚登基,南方的那些旧陈势力就蠢蠢欲动。前些日子,扬州那边报上来,说有不明身份的商船频繁出入长江口,船上载的货物和报备的不符。鱼俱罗的人已经在查了。”

鱼俱罗。

宇文智及的心猛地一沉。

内卫的头子,皇帝的鹰犬。那个人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暗处,盯着所有人。如果鱼俱罗已经在查江南的商船,那这些找上自己的江南商人……

他不敢往下想。

“智及。”宇文述当时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少出门,少结交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陛下现在对江南很敏感,别惹祸上身。”

父亲的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担忧。

宇文智及当时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他不敢告诉父亲,自己已经惹上麻烦了。

现在,三天期限到了。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他必须做出决定——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传递消息,拿钱。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父亲宇文述也会受牵连,宇文家几代人的基业就毁了。

如果不去,那就断了这条线。那一百两黄金飞了,而且可能得罪那些江南商人。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会不会报复?会不会把他之前收钱的事捅出去?

宇文智及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板是上好的檀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父亲逼他读的经史子集,他一本都没认真看完过。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值不少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更夫已经走远了,梆子声消失在巷子深处。长安城在沉睡,百万人口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宇文智及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他八岁,跟着父亲去参加一个宴会。宴会上有个江南来的商人,带了一船丝绸和瓷器,想打通长安的门路。那个商人很会说话,送礼也大方,宴会上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但宴会结束后,父亲在马车里对他说:“记住,商人是贱业,再有钱也是下等人。我们宇文家是关陇贵族,世代簪缨,不要和这种人走得太近。”

当时他不懂,问:“可是那个商人很有钱啊,送的礼也很贵重。”

父亲冷笑:“有钱?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靠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这种人的钱,沾着血和脏。我们宇文家的荣耀,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是朝堂上用智慧挣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

宇文智及现在才明白父亲的意思。

贵族和商人,是两个世界的人。贵族有祖荫,有地位,有权力。商人只有钱,而且钱来得不干净。贵族可以看不起商人,可以随意拿捏他们。但如果贵族为了钱,去和商人做交易,那就自降身份,甚至……自取灭亡。

可是,他需要钱。

宇文智及关上了窗。

他需要钱,不是因为穷——宇文家虽然不如从前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还是有的。他需要钱,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父亲宇文述是朝中重臣,深得陛下信任。兄长宇文士及虽然平庸,但至少守成有余。只有他,宇文智及,文不成武不就,三十多岁了还是个五品闲职,靠着父亲的关系混日子。

他受够了。

受够了父亲失望的眼神,受够了同僚背后的议论,受够了那些世家子弟聚会时,别人介绍他时总要说一句“这是宇文述大人的三公子”。好像他这个人,除了是宇文述的儿子,就没有别的价值。

他想做点事,想挣大钱,想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所以当那个江南商人第一次找上门时,他心动了。

第一次交易很简单——对方想知道朝廷对江南盐税的最新政策。这不是什么机密,盐税改革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只是具体细则还没公布。宇文智及通过父亲的关系,提前看到了草案,把主要内容抄了一份,卖了二十两黄金。

二十两黄金,他第一次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

那种感觉,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第二次,对方想知道工部最近在忙什么大工程。宇文智及有个朋友在工部当差,喝了几次酒,套出了一些话——陛下好像对江南的运河很感兴趣,可能要重修。他把这个消息卖了三十两黄金。

三十两。

现在,第三次,一百两。

宇文智及走回书案前,坐下。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那张《孙子兵法》,突然笑了。

“兵者,诡道也。”他低声念着,“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那些江南商人,就是在“利而诱之”。用黄金做诱饵,引诱他一步步走进陷阱。而他,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想咬钩。

因为诱惑太大了。

一百两黄金,足够他做很多事。他可以开铺子,可以放贷,可以投资商队。只要运作得当,钱生钱,几年后他就能成为长安城里有名的富商。到时候,谁还敢小看他宇文智及?父亲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吧?

至于风险……

宇文智及咬了咬牙。

风险可以控制。他这次不提供机密,只提供一些半公开的消息。朝廷鼓励江南商贸,这是公开的政策,陛下在朝会上都说过。西征军的后勤调度,虽然具体数字是机密,但大体上的粮草消耗,有心人算一算也能估算出来。他只要把公开的信息整理一下,稍微加工,听起来像内部消息就行。

这样,既拿了钱,又不算真正的通敌。

对,就是这样。

宇文智及说服了自己。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很浓。他蘸了墨,开始写。

“江南新政要点:一、鼓励商贾,减免市税;二、重修运河,贯通南北;三、清查田亩,抑制兼并……”

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他在父亲的公文里看到过,也在同僚的闲聊中听说过。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

写完后,他换了一张纸。

“西征军后勤概况:据兵部估算,五万大军,每日需粮草约五千石,马料三千石。若战事持续三月,总计需粮草四十五万石,马料二十七万石。运输以河西三州为主力,辅以关中支援……”

这些数字,是他根据兵部以往的惯例推算出来的。虽然不是精确数字,但大体上不会差太多。而且,他特意加了一句“据兵部估算”,听起来像是内部消息。

写完后,他把两张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标记。

明天,他会让那个老仆把信送到指定的地方——西市一家绸缎庄的后门,那里有个专门收旧衣的筐子。信就塞在筐子底下,自然会有人取走。

而钱,会在三天后,通过同样的渠道送回来。

宇文智及把信封压在书案的一摞书下面,然后吹灭了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味道。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他在害怕。

但更多的,是兴奋。

一百两黄金。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黄金到手后的情景。他要先去东市那家最好的酒楼,点一桌最贵的菜,叫几个最漂亮的歌姬。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宇文智及有钱了。然后,他要买下那间铺面,开一家绸缎庄,专门卖江南来的丝绸。他要和那些江南商人合作,把生意做大……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堆成山的黄金上,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包括他的父亲宇文述。父亲说:“智及,你是宇文家的骄傲。”

他笑了。

***

宇文智及不知道的是,从他第一次和那个江南商人接触开始,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鱼俱罗的内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尤其是那些和江南有联系的人,更是重点监控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