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从东方升起,驱散夜色,将野狼峪染成一片金黄。谷底的碎石反射着光芒,像洒了一地碎金。两侧山丘的黄土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干燥,几乎要冒出烟来。
温度开始上升。
杨广能感觉到盔甲下的汗水在慢慢渗出。玄铁明光铠很重,也很闷。但他不能脱,因为他是皇帝,必须以身作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
谷地中的隋军一动不动。有人被蚊虫叮了满身包,有人腿麻了失去知觉,有人渴得嘴唇干裂。但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移动。他们就像真的变成了石头、泥土、枯草。
杨广偶尔通过亲卫传递命令,询问各部队情况。
“弩兵一切正常,无人暴露。”
“步兵有三人中暑晕厥,已悄悄抬至后方,补充人员就位。”
“火器营报告,所有震天雷状态良好,引信干燥,随时可用。”
“来护儿将军传来消息,骑兵隐蔽良好,战马已喂食饮水,随时可出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等待是最煎熬的。
杨广靠在石头上,看着谷口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沙尘。远处偶尔有鹰隼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想起张须陀。
那个浓眉虎目的将军,此刻正带着两千精骑,在草原上与突厥人周旋。他要接战,要佯败,要撤退,还要控制节奏,确保在正确的时间把敌人引到正确的地点。
这需要极高的指挥艺术和勇气。
万一他失手了呢?
万一突厥人没有追来?万一他们发现了破绽?万一他们分兵包抄?
杨广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去。
要相信自己的将领。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特种兵训练中有一项内容,就是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心理稳定。心跳要慢,呼吸要匀,思维要清晰。恐惧和焦虑只会影响判断。
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
亲卫队长压低的声音传来。
杨广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午后了。
按照计划,张须陀应该已经接敌,且战且退,正向野狼峪方向移动。如果一切顺利,突厥追兵应该快到了。
杨广坐直身体,手按在刀柄上。
谷地中的隋军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虽然依然无人移动,但气氛明显变了。那种极致的安静中,多了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又过了约一刻钟。
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起初很微弱,像风吹过山谷的呜咽。但渐渐清晰起来——是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像夏日远方的闷雷。中间夹杂着喊杀声、号角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
来了。
杨广缓缓站起身,伏在山石后,望向峪口方向。
谷口外约两里处,烟尘大作。
黄色的尘土被马蹄踏起,升上半空,形成一片移动的尘云。尘云前方,一队骑兵正在疾驰而来。他们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有些人甚至丢掉了头盔,露出散乱的头发。
是张须陀的诱敌部队。
杨广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将领——猩红披风在风中狂舞,明光铠反射着阳光,手中长槊左右挥舞,格挡着身后射来的箭矢。正是张须陀。
张须陀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张望,似乎在指挥部队撤退。他身后的隋军骑兵也显得狼狈不堪,有人马匹中箭倒地,有人被同伴拉上马背,继续奔逃。
演得很像。
杨广心中暗赞。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计划,他也会以为这是一支真的溃败之军。
诱敌部队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士兵们脸上的汗水、血污,还有那种仓皇逃命时才有的惊恐表情。马蹄踏地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碎石在蹄下飞溅。
他们冲进了峪口。
“让开通道!”杨广低声下令。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埋伏在峪口两侧的弩兵和步兵,将身体压得更低,为诱敌部队让出通道。张须陀率部从谷底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隆隆巨响。
他们穿过第一道雷区,穿过第二道雷区,一直向峪内深处奔去。
而就在他们身后——
尘云涌入了峪口。
黄色的烟尘中,首先出现的是一面狼头大纛。黑色的旗面,金色的狼头,獠牙外露,眼神凶厉。旗帜下,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突厥将领。他头戴皮帽,身穿锁子甲,外罩狼皮袍,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阿史那咄苾。”杨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张须陀情报中提到的突厥前锋主将,始毕可汗的弟弟,以勇猛少谋着称。
阿史那咄苾显然追得兴起。他挥舞弯刀,用突厥语大声呼喝,催促部下加速追击。他身后的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峪口,马蹄声震耳欲聋,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
一千、两千、三千……
杨广默默数着。
突厥骑兵源源不断涌入,谷地中很快挤满了人马。他们穿着各式皮甲,有的甚至赤裸上身,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健壮的肌肉。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马匹矮小但耐力极好,在狭窄的谷地中依然保持高速。
大部分人都面带兴奋,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
显然,他们认为这是一场轻松的追击战,只要追上那些溃逃的隋军,就能砍下头颅,抢到战利品。
没有人抬头看两侧的山坡。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石头”、“土堆”、“枯草”有什么异常。
阿史那咄苾冲在最前面,距离张须陀的尾部只有百余步。他不断弯弓搭箭,向前方射去。箭矢嗖嗖飞过,钉在隋军骑兵身后的地面上,激起一蓬蓬尘土。
“再快些!隋狗跑不动了!”他用突厥语大喊。
部下们发出狼嚎般的呼应。
更多的突厥骑兵涌入峪口。
杨广估算,已经超过四千,接近五千了。
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
身旁的亲卫队长立即举起一面小铜镜,对着阳光,向峪中段方向闪了三下。
那是预定的信号——猎物已入网,准备收口。
谷地中,何稠趴在土坎后,看到镜光反射,心脏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的引爆手:“准备。”
引爆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他点点头,手指搭在拉发绳索上,眼睛死死盯着谷底。
那里,突厥骑兵的前锋已经冲过第一道雷区,正在向第二道雷区逼近。
而在峪口方向,还有突厥骑兵在不断涌入。
整个野狼峪,像一张渐渐合拢的巨口。
杨广伏在山石后,手按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够感受到盔甲下汗水的流淌,能够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味。
远处,张须陀的诱敌部队已经冲到峪底尽头,开始转向,准备从预设的小道撤出。
而阿史那咄苾率领的突厥骑兵,完全进入了伏击圈核心。
时机到了。
杨广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
猛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