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
“野狼峪。”他念出地图上的标注。
张须陀凑近看了看:“是,此处名为野狼峪。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谷地,长约五里,宽约百步,两侧是土山,高约十丈。谷中有一条小溪,但此时节已近干涸。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我军从未在此设防——因为太靠前了,离白道川有五十里,离突厥前锋的营地只有二十里。若在此驻军,极易被突厥人包围。”
杨广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将军,”他说,“若我军在野狼峪设伏,你觉如何?”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护儿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不可!野狼峪离敌太近,我军若大规模运动至此,必被突厥斥候发现。且谷地狭窄,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死地!”
“正是要让他们发现。”杨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不是大军,而是一支诱敌部队。”
他指着地图:“张将军率一支精骑,前出至野狼峪以北十里处,与突厥前锋接战。接战后,佯装不敌,向野狼峪方向撤退。突厥人见我军‘溃败’,必全力追击。待其追入峪中,朕亲率主力埋伏于峪口两侧高地,以弩箭和‘震天雷’封住峪口,瓮中捉鳖。”
他顿了顿,补充道:“突厥前锋万人队,若能吃掉其一部——比如三五千骑,对始毕可汗将是沉重打击。届时,我军士气大振,突厥士气受挫,后续无论是战是和,我们都掌握了主动。”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
张须陀盯着地图,浓眉紧锁。他的手指在野狼峪的位置反复摩挲,仿佛在丈量距离,在想象地形。许久,他缓缓开口:“陛下,此计……可行。”
“张将军!”来护儿急道,“太冒险了!万一突厥人不追呢?万一他们识破是计呢?万一……”
“他们会追的。”张须陀打断他,“阿史那咄苾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突厥人向来轻视我军野战能力,见我军‘溃败’,必以为胜券在握,定会全力追击。至于识破……”
他看向杨广:“陛下所说的‘震天雷’,臣在长安时有所耳闻。若真有传闻中那般威力,封住峪口不成问题。届时弩箭齐射,震天雷轰击,谷中突厥骑兵人马拥挤,无处可逃,必成屠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能歼其五千骑,始毕可汗至少要肉痛半年。”
杨广点头:“正是此意。”
他看向众将:“诸位还有何异议?”
将领们面面相觑。
虞世基沉吟道:“陛下,诱敌部队风险极大。一旦被突厥人缠住,撤退不及,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所以诱敌之人,必须勇猛善战,且熟知地形。”杨广看向张须陀,“张将军,你可敢担此重任?”
张须陀单膝跪地:“臣愿往!臣麾下三千精骑,皆百战老兵,足以担当诱敌之任。且臣熟悉这一带地形,知道何处可战,何处可退。”
“好。”杨广扶起他,“那便如此定策。张将军率两千精骑前出诱敌,朕率主力一万八千,秘密运动至野狼峪设伏。剩余兵力留守白道川,以防万一。”
他环视众将:“此战关键有二。其一,诱敌要真,接战要狠,撤退要像。张将军,你要让突厥人相信,你们是真的被打败了,仓皇逃窜。”
张须陀抱拳:“臣明白。接战时,臣会下令丢弃部分旗帜、盔甲,制造溃败假象。”
“其二,”杨广继续说,“设伏要隐。大军今夜出发,趁夜色运动至野狼峪。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不得举火,不得喧哗。抵达后,立即隐蔽,不得暴露。”
来护儿肃然:“遵命!”
“其三,”杨广的声音沉了下来,“震天雷的使用。此物朕已带来三百枚,将由专门的火器营操作。他们已在长安演练多次,知道如何布设、如何引爆。但战场之上,变数万千,诸位要做好准备——万一震天雷未能完全封住峪口,弩兵要立即补射,步兵要准备近战。”
众将齐声:“诺!”
杨广回到长案后,坐下。
“既如此,各自准备吧。张将军,你去挑选诱敌部队,检查装备马匹。来护儿,你去安排大军开拔事宜,辎重精简,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军械。虞世基,你留守白道川,统筹后勤,安抚百姓。”
“臣等遵旨!”
众将领命而去。
堂内只剩下杨广一人。
他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野狼峪的位置。五里长的谷地,百步宽,两侧土山……这样的地形,简直就是为伏击准备的。如果计划顺利,明天此时,那里将堆满突厥人的尸体。
但万一不顺利呢?
万一突厥人没有中计?万一他们发现了埋伏?万一震天雷在关键时刻哑火?
杨广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战争从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完善计划,然后执行。至于结果……交给战场吧。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夕阳西斜,将土墙染成暗红色。井边的木桶里盛着半桶水,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
这座边塞军镇,正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而这场大战的胜负,将决定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北疆格局。
杨广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战争的味道,沉重而真实。
“陛下,”亲卫队长上前,“晚膳已备好。”
“送到房里。”杨广说,“另外,让火器营统领来见朕。”
“是。”
杨广转身回房。
他要再检查一遍震天雷的布设方案,再推演一遍伏击的每一个环节。这一战,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