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昏黄,照在摊开的账册上。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劣质灯油的味道,混合着从门外飘进来的、河滩泥土的腥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下一本账册——是今天粮草发放的记录。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书吏。”
“卑职在。”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小文吏应声上前,身上穿着九品官服,袖口沾着墨迹。
“今日发放的粟米,账面写着一千五百石,”李清风指着账册,“但实际领粮的河工名册,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算,只需要一千二百石。多出的三百石,去哪了?”
王书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李总监,这……这账目是县衙那边送来的,卑职只是照录。许是……许是有些损耗?或者,有些河工饭量大,多领了?”
“每人每日一斤半,是定死的规矩。”李清风的语气冷了下来,“多领?谁准他们多领?你,还是县衙?”
“这……这……”
“还有,”李清风又翻开另一本账册,“前日发放工钱,账面支出四百贯,但实际领钱的河工只有一千八百人,按每人二十文算,只需三百六十贯。多出的四十贯,又去哪了?”
王书吏的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工棚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清风放下账册,快步走出去。夜色已深,河滩上点起了几十堆篝火,火光摇曳,将河工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飘来烤饼的焦香和柴火燃烧的烟味。
几个河工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年轻人,抱着腿呻吟。
“怎么回事?”
“李总监!”一个老河工急忙上前,“二狗子晚上去河边打水,被……被人打了!”
李清风蹲下身,借着篝火的光,能看到年轻人小腿上一道深深的淤青,肿得老高。
“谁打的?”
“不……不知道……”二狗子疼得龇牙咧嘴,“天太黑,看不清……就……就三四个人,蒙着脸,拿着棍子,上来就打……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说这河修不成,让我们早点滚……不然,下次打断腿都是轻的……”
李清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河工们聚拢过来,脸上带着恐惧和不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还有谁遇到过这种事?”他提高声音。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瘦小的汉子怯生生地举手:“俺……俺前天晚上,帐篷被人泼了粪……”
“俺的干粮被偷了……”
“俺听见有人说……说这工程是骗人的,干到最后,不但拿不到钱,还得被拉去充军……”
“对对!俺也听说了!说朝廷征工,实则是骗人去北疆服苦役,十死无生!”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清风的拳头攥紧了。他能感觉到,河工们眼中的信任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恐惧。远处,汴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却压不住人群中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
他深吸一口气,寒夜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带着河水的湿气。
“诸位!”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
“我李清风,以性命担保——朝廷修河,绝无虚言!每日工钱,当日结清,这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有人捣乱,有人造谣,是因为他们怕这河修成!怕诸位过上好日子!怕我大隋国富民强!”
他走到篝火旁,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
“从今夜起,我会增派巡夜人手!再有敢来捣乱者,当场拿下,送官严办!至于工钱、粮草——”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明日,我会亲自去县衙,查清账目!少一文钱,一粒米,我李清风,提头来见!”
人群安静下来。
但那种不安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消散。
李清风转身回到工棚,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
必须立刻上报。
***
两日后,洛阳皇宫,御书房。
杨广看着手中李清风送来的密报,脸色越来越冷。
纸张在手中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每一个字——胥吏克扣钱粮、不明身份者夜间骚扰、谣言四起、河工人心浮动。烛火在御案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好,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侍立在一旁的高福打了个寒颤。
“朕这边刚抄了三个,那边就敢伸手。”杨广将密报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克扣河工的钱粮?骚扰工地?散布谣言?这是要把朕的运河,掐死在襁褓里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皇宫里灯火稀疏。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高福。”
“老奴在。”
“传旨。”杨广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冰冷如铁,“第一,严旨申饬汴州、郑州、滑州三地刺史——运河工程,乃国之大计,若有胥吏克扣钱粮、地方官怠慢敷衍,朕不管他们背后是谁,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第二,从张须陀将军麾下,抽调五百精锐,改编为‘运河工程护卫队’。命张将军选派一名忠诚果敢的校尉统领,即日开赴汴水工地。授予该护卫队三项权力:维持工地秩序、查处贪腐胥吏、镇压一切捣乱破坏——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第三,”杨广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密令宇文述,加紧分化关陇内部。同时,让他动用一切手段,探查谣言源头——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高福躬身:“老奴即刻去办。”
“还有,”杨广叫住他,“告诉李清风,让他放手去干。账目不清,就查账;有人捣乱,就抓人;谣言四起,就辟谣。朕给他撑腰。”
“是。”
高福退下后,御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杨广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烛火将纸张照得半透明,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能想象出汴水河畔的景象——两千多河工,在寒风中劳作,却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听着恶毒的谣言。
这还只是开始。
运河三百二十里,沿途经过三州九县,牵扯的地方势力、豪强、胥吏,何止千百?关陇集团的反扑,绝不会仅限于朝堂上的口舌之争。他们会用更隐蔽、更阴毒的手段,从每一个环节下手,让这工程寸步难行。
但,那又如何?
杨广放下密报,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沿着汴水的线条划过,从洛阳,到汴口,再到更远的江南。烛火将地图照得明暗交错,那条蓝色的水线,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会修成这条河。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寒风呼啸而过,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