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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堂激辩,设立制科

# 第16章:朝堂激辩,设立制科

杨广落下最后一笔,将拟定好的“制科”纲要要点吹干墨迹。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夕照透过窗棂,将书房染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空气中越发明显的秋凉。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纲要上“皇帝亲试、特旨授官”几个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高福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角落的宫灯,昏黄的光晕荡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疆域图上,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闷闷的,像是某种预示。

数日后,大业元年九月初七,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浓墨般的黑,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陆续有官员抵达。秋夜的寒气浸透了青石板,官员们穿着厚重的朝服,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升腾、消散。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群在暗夜里觅食的兽,彼此交换着警惕与试探。

元胄站在丹陛西侧的石栏旁,身披紫袍,腰悬金鱼袋,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身边围着七八位关陇出身的重臣,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元公,”一名中年官员凑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定要让他明白,这天下,不是他杨广一人说了算。”

元胄没有回头,目光盯着远处太极殿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那宫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陛下年轻气盛,受奸人蛊惑,欲行那动摇国本之事。我等身为先帝托孤之臣,岂能坐视?”

“正是!”另一人接口,语气激愤,“科举一开,寒门幸进,礼法崩坏,国将不国!”

“待会儿朝会,元公先发,我等附议,定要逼他收回成命!”

元胄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昨夜几乎未眠,将可能出现的辩词反复推敲,甚至准备好了若皇帝一意孤行,便以“告病”、“致仕”相胁的预案。关陇集团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岂是一个登基不过数月的年轻皇帝能轻易撼动的?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宫钟敲响,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雾,在宫城上空回荡。百官迅速按品级列队,鱼贯步入太极殿。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混合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在空旷高耸的殿宇内形成一种肃杀的回音。

杨广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数百支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光。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眼前,轻微晃动,将下方百官的面容切割成模糊的片段。他双手按在膝上,掌心能感受到织锦下紫檀木扶手的冰凉与坚硬。殿内弥漫着檀香、墨香,以及数百人呼吸汇聚而成的、略带浑浊的温热气息。

“臣等,叩见陛下——”山呼之声响起,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平身。”杨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元胄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

“众卿。”杨广却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却让元胄迈出的半步硬生生顿住。御座上的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透过玉旒,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阴沉的面孔。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先帝托付,有负天下万民。”杨广缓缓道,“近日览阅边报,察访民情,深感国事维艰,百业待兴。尤其两事,令朕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其一,北疆突厥,骑射精良,来去如风,我边军虽勇,然甲胄兵刃,犹有不及。边境烽燧,常需修缮加固,却苦无精通算学、匠作之才,督造不力,贻误军机。”

“其二,山东、河南诸道,去岁水患,今岁又见旱情,河道淤塞,渠堰失修。地方奏报,急需精通水利、明于测算之士,主持疏浚,以保农耕,安黎庶。”

杨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在寂静的大殿里。

“国需实干之才,而非常规选官所能尽得。”他话锋一转,“故朕思之,欲于常科之外,另设‘制科’。”

“制科”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元胄瞳孔骤缩。不是科举?是……制科?

杨广仿佛没有看到下方官员神色的变化,继续道:“此制科,非常设,乃因时应事,特旨开设。首期,拟招募精通算学、匠作、水利之实学英才,由朕亲自主持考核。中选者,不依常例铨选,特旨授以实职,专司其能,以应国需。”

他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元胄的大脑飞速转动。制科?不是全面推开科举,打破九品中正?只是特招一些“奇技淫巧”之徒?这……似乎温和得多。但旋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对!这是迂回!是试探!是以“应国需”为名,行绕开门阀选官之实!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寒门庶族便可凭“实学”直通御前,获得官职,那九品中正制的壁垒,就等于被凿开了一个洞!

“陛下!”元胄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紫袍下摆因动作急促而扬起。

他站定,昂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保持着老臣的沉稳与痛心:“陛下忧心国事,老臣感同身受。然则,国家名器,授受有常。官员选拔,自有制度,此乃祖宗法度,天下纲常!今陛下欲开‘制科’,特旨取士,此例一开,恐天下士人竞相奔趋奇巧,轻视经义,长此以往,道德文章谁人肯修?礼义廉耻何所依存?更兼此门一开,侥幸之徒必蜂拥而至,以奇技淫巧媚上干进,朝堂之上,岂非成了工匠杂流汇聚之所?国体何在?朝廷威严何存?”

他一口气说完,苍老的面容因激愤而泛红,胸膛起伏。殿内许多官员,尤其是关陇集团和清流一派的,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元公所言极是!”又一人出列,是萧瑀。他面容清癯,神色肃穆,朝杨广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礼记》有云:‘德成而上,艺成而下。’治国安邦,首重德行,次重经术。算学匠作,不过末技,纵有小慧,难堪大用。若以此等技艺为进身之阶,实是舍本逐末,恐为天下士林所笑,亦有损陛下圣明。”

萧瑀的话,引经据典,站在了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上。不少文官面露赞同之色,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微微颔首。

御座上,杨广静静听着,玉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

待萧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元卿、萧卿所言,皆是为国考量,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然,朕有一问。北疆将士,若甲胄不坚,兵刃不利,可能以道德文章御敌?山东灾民,若河堤溃决,禾稼枯死,可能以经义典谟果腹?”

元胄一滞。

杨广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朕并非要废常科,轻经义。德行文章,自是治国根本。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国需实干之才,如久旱需甘霖,刻不容缓。制科取士,范围限缩,目标明确,只为补常科之不足,应一时之急,何至于动摇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