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朝野哗然,科举之争起
猎场的死寂一直持续到杨广的车驾消失在宫道尽头。
元胄是最后一个离开观礼台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焦黑的土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的琉璃状,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这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的喉咙发干。风从坑上吹过,带起细碎的焦土,落在他的官靴上。
他身后的关陇子弟们,有人已经瘫软在地,需要家仆搀扶才能起身。几个年轻些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元胄听见一个声音在颤抖:“天……天罚……那是天罚……”
“闭嘴!”元胄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严厉。
那年轻人吓得一哆嗦,立刻噤声。
元胄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恐惧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冒犯、被逼到绝境的愤怒。皇帝的“震天雷”炸开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他们关陇世家几百年来不可动摇的权威根基。而那“科举”二字,更是要将这根基连根拔起!
“回府。”元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马蹄声、车轮声在猎场外响起,渐渐远去。但那股硝烟味,和皇帝最后那句“众卿以为如何”的余音,却像鬼魅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
翌日,清晨。
两仪殿后,皇帝的书房。
杨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积的奏疏,已经像一座小山,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更多的奏疏还在源源不断地被小太监们抱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侧的空地上,很快又垒起新的一摞。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纸张特有的微酸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甜香——已是初秋了。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高福垂手侍立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皇帝的表情。
杨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疏,展开。
是元胄的。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几乎能想象出老家伙写这份奏疏时,是如何咬牙切齿、怒发冲冠。
“……臣元胄,泣血顿首,冒死以闻:陛下新承大宝,当思守成,遵祖宗之成宪,安天下士庶之心。岂可轻弃九品中正之良法,妄开科举考试之弊途?此举,一坏祖宗成法,动摇国本;二淆士庶之别,使尊卑无序;三引寒门小人竞进,必致朝堂纷争,政事糜烂!臣闻,治国在德不在器,取士在贤不在巧。陛下昨日猎场所示之物,虽具雷霆之威,然终是奇技淫巧,非仁德之君所当深究。若以此威临臣下,以诡道取士,则天下汹汹,人心惶惶,臣恐大隋之社稷,将危于累卵矣!伏乞陛下,收回成命,罢科举之议,亲贤臣,远小人,则天下幸甚,祖宗幸甚!”
杨广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奏疏轻轻放到一边。
他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全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以及依附他们的官员。言辞或激烈,或“恳切”,或引经据典,核心只有一个:坚决反对科举,并将此与“震天雷”联系起来,扣上“弃德用巧”、“威逼臣下”的帽子。
其中一份联名奏疏,后面密密麻麻跟着三十七个签名,几乎囊括了朝中关陇一系半数以上的实权人物。奏疏里甚至暗示,若皇帝一意孤行,恐“非国家之福”,隐隐带着威胁。
杨广的手指在奏疏的落款处轻轻敲了敲。
这时,高福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御史中丞萧瑀萧大人,有密奏呈上。”
“哦?”杨广抬眼,“拿来。”
萧瑀的奏疏用青囊封装,以示郑重。打开,字迹清隽端方,一丝不苟。
“……臣萧瑀谨奏:臣闻,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取士之道,首重德行,次及才学。今陛下欲废察举门荫,专以考试取士,是弃德而取才,舍本而逐末也。夫考试所能察者,记诵之能,文辞之巧耳,焉能辨忠奸、识贤愚?若使无德之徒,因巧文而登庙堂,则朝纲必乱,礼法必堕。昔孔子云:‘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德行为本,文才为末,此圣人之训,万世不易。陛下天纵英明,奈何效法秦汉之苛法,而忘三代之仁政?伏望陛下三思,以德化民,以礼取士,则教化可行,风俗可淳……”
杨广轻轻“呵”了一声。
萧瑀不愧是清流领袖,骂人都不带脏字。通篇站在道德制高点,引经据典,把科举批判成违背圣人教导、败坏社会风气的祸根。而且巧妙地将“才”与“德”对立起来,仿佛考出来的就一定是无德小人。
他将萧瑀的奏疏也放到一边。
案头的奏疏,反对的占了九成以上。剩下的,要么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要么是些地方官员模棱两可、观望风色的试探。明确表示支持的,一份也没有。
寒门出身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猎场上皇帝问出那句“众卿以为如何”时,他们心中燃起的火苗,在回到各自衙门、感受到同僚们冰冷审视的目光和门阀上司无形的压力后,迅速熄灭了。希望是看到了,但谁敢第一个站出来?那无异于将自己和家族置于关陇集团的对立面,自寻死路。
杨广对此早有预料。
他并不失望,反而觉得正常。如果这么容易就有人公开跳出来支持,那才奇怪。
“高福。”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市井之中,可有议论?”
高福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陛下,自昨日猎场之事后,消息便传开了。如今洛阳城内,茶楼酒肆、坊市街巷,人人都在议论。有说陛下得天神相助,掌心雷公的;有说那‘震天雷’是前朝秘术,威力无穷的;更多的,是在说‘开科取士’……”
“哦?百姓如何说?”
“百姓……多拍手称快。”高福斟酌着词句,“尤其是那些家中略有薄产、供得起子弟读书,却苦无门路的小户人家,还有那些屡试不第、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私下里都说……都说陛下圣明,给了他们一条出路。东市几个书肆,今日一早,四书五经、时文策论的销量,比往日多了三成不止。不过……”他顿了顿,“也有不少读书人,尤其是些自诩清高的士子,附和萧中丞等人的说法,认为科举取士,有辱斯文,是陛下……是陛下急功近利之举。”
杨广点了点头。民间有期待,有非议,这都在情理之中。关键是,希望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只要这扇门开一条缝,自然会有人想挤进来。
“陛下,”高福犹豫了一下,又道,“将作大监何稠何大人,还有虞侍郎虞大人,先后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关‘特科’章程的细节,需面呈陛下定夺。老奴见陛下案头奏疏繁多,便让他们先在偏殿候着了。”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何稠来,是汇报“震天雷”后续生产以及可能的新项目。虞世基来,恐怕不止是送章程那么简单。这个精明的秘书,一定是嗅到了风暴的气息,来试探风向,同时也是来表忠心的——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他拿着“特科”章程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