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谋定后动,科举雏形
晨光透过清凉殿东侧高窗的薄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没有熏香,只有清晨空气里淡淡的木料和灰尘味道。这是一处偏殿,平日少有人来,陈设简单——几张紫檀木圈椅,一张长条案几,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字画,墨迹已有些暗淡。
杨广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换朝服,只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玉带。一夜未眠的疲惫在他眼底留下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夜里点燃的火。
殿门被轻轻推开。
张须陀第一个走进来。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位猛将脸上还带着昨夜奉命遴选新军时的亢奋,但一进殿,看见皇帝端坐的身影,立刻收敛神色,抱拳行礼:“臣张须陀,参见陛下。”
“坐。”杨广抬了抬手。
张须陀在右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甲片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何稠。这位将作大匠穿着深青色官服,袖口和衣襟处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墨渍和木屑。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一截炭笔,直到看见皇帝,才慌忙将炭笔塞进袖中,躬身行礼:“臣何稠,参见陛下。”
“何卿也坐。”杨广的目光在他袖口的墨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何稠在张须陀下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眼神却忍不住往殿内陈设上瞟——他在看那些木料接榫的方式,看窗棂的雕花工艺,看地砖的铺法。这是工匠的本能。
宇文述是第三个到的。这位老臣穿着一身绛紫色朝服,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进殿时,目光先快速扫过殿内陈设和已到的两人,然后才躬身行礼:“老臣宇文述,参见陛下。”
“宇文卿请坐。”杨广的声音平静无波。
宇文述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杨广注意到,这位老臣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听殿外的动静。
最后进来的是虞世基。
这位黄门侍郎显然是被紧急传召,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微乱,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进殿时脚步有些急促,但立刻调整呼吸,躬身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臣虞世基,参见陛下。臣接旨仓促,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
“无妨。”杨广打量着他,“坐。”
虞世基在宇文述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但不过分僵硬。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张须陀的戎装,何稠官服上的墨渍,宇文述那副老成持重的姿态,最后落在皇帝脸上。只一眼,他便垂下眼帘,但杨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
殿门被高福从外面轻轻合拢。
“吱呀——”
木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接着是门闩落下的轻响。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只有高窗透进来的晨光,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今日召诸位来此,”杨广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字字清晰,“非为朝会议事,乃朕有些私心之惑,想听听诸位的真话。”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张须陀身体前倾,眼神专注。何稠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宇文述依旧眼帘微垂,但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虞世基则保持着恭敬的坐姿,呼吸平稳。
“朕登基不久,”杨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先帝留下的大隋,看似疆域辽阔,府库充盈,万国来朝。但朕这些日子看奏章,听朝议,观天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停下来,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已冷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朕欲富国强兵,拓土开疆。”杨广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朕的志向,也是先帝未竟之业。但朕发现,朝中可用之人太少,政令出了这洛阳城,便似泥牛入海,难见实效。地方官吏,或尸位素餐,或与豪强勾结;军中将领,或暮气沉沉,或只知争权夺利。至于工匠、农人、商贾,更是难有晋身之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朕问诸位——若欲改变此等局面,当从何处着手?”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高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远处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
张须陀第一个开口。
这位猛将的声音粗粝而直接,像砂石摩擦:“陛下!臣以为,乱世当用重典!如今朝中地方,之所以政令不畅,官吏懈怠,皆因法度不严、惩处太轻!当立严刑峻法,凡贪墨、渎职、抗命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至于人才——”
他握紧拳头,甲片咔哒作响:“军中当以勇武为先!臣这些日子遴选新军,深有感触。那些高门子弟,多娇生惯养,骑射功夫稀松平常,反倒是一些寒门子弟、边军老卒,弓马娴熟,敢打敢拼!陛下若欲强兵,就当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在军中推行比武较技,优胜者擢升,败者黜落!如此,不出三年,必得一支虎狼之师!”
他说得激动,脸颊泛红,声音在殿内回荡。
杨广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张将军所言,是治军之法。”他缓缓道,“那治民、治吏、治天下呢?”
张须陀一愣,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道:“这……臣是粗人,只知军中事。治天下,还需文臣谋划。”
杨广点点头,目光转向何稠。
何稠被皇帝一看,身体微微一僵,连忙拱手:“陛下……臣、臣是工匠,不懂治国大道理。但臣以为,张将军说得对,该唯才是举。不过……不光是军中,工匠也该如此!”
他越说越顺,眼睛亮了起来:“陛下您看,臣在将作监这些年,见过太多有巧思、有手艺的匠人,只因出身卑微,一辈子只能做个普通匠户,领着微薄俸禄,住着破旧房屋。而那些高门子弟,哪怕对工匠之事一窍不通,也能凭着家世混个监丞、少监的官职,指手画脚,外行指挥内行!”
他有些激动,袖中的炭笔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何稠慌忙弯腰去捡,捡起来后握在手里,继续道:“陛下若真想富国,就当重赏工匠!设立专门的匠作科举,让天下有手艺、有巧思之人,不论出身,皆可应试!考过了,就给官职,给俸禄,给田宅!如此,天下匠人必竭尽所能,钻研技艺,改进工具,那什么水车、织机、农具,都能越做越好!百姓耕种省力,织布更快,国家自然就富了!”
他说完,喘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低下头:“臣、臣妄言了……”
杨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殿内的气氛却为之一松。
“何卿说得很好。”杨广说,“工匠之才,亦是国之大才。你且坐下。”
何稠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炭笔。
杨广的目光转向宇文述。
这位老臣一直安静地坐着,此刻才缓缓抬起眼帘,拱手道:“陛下,张将军、何大匠所言,皆有道理。然老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像一潭深水。
“我大隋立国不过二十余载,先帝虽一统南北,但天下人心,尚未完全归附。关陇、山东、江南,各地士族豪强,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陛下若骤然推行严刑峻法,或打破旧制,唯才是举,恐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引来激烈反弹。”
宇文述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须陀和何稠,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老臣愚见,当循序渐进。先拉拢一部分可拉拢的势力——比如山东士族,他们与关陇集团素有矛盾,陛下可许以官职、联姻,引为助力。再打击一部分必须打击的——比如那些贪墨太过、民怨沸腾的地方豪强,以雷霆手段处置,既可立威,又不至于树敌太多。”
他拢了拢袖子,继续道:“至于选才,老臣以为,可先恢复汉时的察举制,令地方官员举荐贤良、孝廉、秀才,但加以严格考核,确保所举之人确有才干。同时,也可适当从寒门中选拔一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充任低级官吏,以观后效。如此,既给了门阀面子,又开了寒门之路,两相妥协,方为稳妥。”
他说完,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杨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他看向最后一人。
虞世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