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须陀离去,杨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军事班底的第一颗钉子,算是钉下了。张须陀的忠诚度和能力都值得期待,但还需要实际事务的磨砺和考验。
接下来,是技术核心。
“传将作大匠何稠。”
何稠来得很快。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眼神却异常明亮灵动,进来后行礼如仪,姿态从容。
“何卿免礼。”杨广打量着他。何稠,历史上隋朝着名的工艺家、建筑家,主持营造东都、开凿运河部分工程,以巧思和实干着称。在原主记忆里,此人醉心技艺,对官场钻营兴趣不大,是个典型的技术型官员。
“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有何吩咐?”何稠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沉稳。
“朕近日读些杂书,偶有所得,有些奇思妙想,却不知是否可行,想听听何卿这等大匠的意见。”杨广说得随意,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支笔,在铺开的纸上随手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标出支点、力点、重点。“何卿看,若以此处为支点,此处用力,是否能更省力地撬动重物?这其中,力臂长短与省力多少,可有定数?”
何稠凑近观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陷入思索:“陛下所言……似与《墨经》中‘力,形之所以奋也’及‘衡,加重于其一旁,必捶’之论有相通之处。以臣愚见,力臂越长,确然越省力,然具体比例……需实测方可定论。”他回答得很谨慎,但显然理解了杨广的意思。
杨广不置可否,又画了一个抛物线。“若有一物,自高处斜向抛出,其轨迹是否大致如此弧形?初速与角度不同,落点远近是否亦不同?”
何稠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那简单的弧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此……此乃射箭、投石之常理。然则轨迹是否必为如此规整之弧?其中有无风阻、物形之影响?陛下此问,直指匠作根本啊!”他的语气里,惊讶变成了浓厚的兴趣。
杨广笑了笑,放下笔,看似随意地问道:“何卿以为,世间万物运行,是否皆有内在之‘数’与‘理’可循?譬如水流之力,可否用来驱动巨轮?热气升腾,可否载物飞天?”
何稠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这些问题,看似天马行空,却隐隐指向了某种他毕生追求却难以言说的境界——超越经验、探寻根本规律的境界。这位新登基的皇帝,给他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同!
“陛下……陛下所思,实在……实在令人惊叹!”何稠的声音有些发干,“水流之力驱动轮轴,古已有之,如水碓、水排。然驱动巨轮,所需之力与结构,非臣所能臆测。热气升腾……载物飞天?”他摇了摇头,觉得匪夷所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若真有此‘数’与‘理’,或许……或许也非绝无可能?”
杨广心中一定。就是他了!这种对未知技术原理的敏感、好奇和接受能力,正是他需要的。
“何卿果然不负‘巧思’之名。”杨广坐回椅中,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朕欲设一‘将作内院’,专司研习、试验诸般新奇技艺与器物,不拘泥于经典,但求实用、求突破。何卿可愿为朕主持此事?”
何稠浑身一震,主持一个专门研究“新奇技艺”的机构?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位置!“臣……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他先是习惯性地谦辞,但眼中的光芒已经出卖了他。
“朕相信何卿之能。”杨广摆摆手,“此‘内院’初设,规模不会太大,人员也需精挑细选,且一切事务,需绝对保密,直接对朕负责。何卿可能做到?”
保密?直接对皇帝负责?何稠立刻意识到了此事的分量。“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信重!”他深深一揖。
“好。具体章程,朕会让人与你细说。眼下,你先替朕想想,若要秘密建一处能起高炉、能进行一些……嗯,可能有些声响和烟火的试验的作坊,该选在何处,该如何布局防范?”杨广抛出了实际问题。
何稠不愧是工程大家,略一沉吟,便道:“若求绝对隐秘,皇城西北隅的‘西苑’深处,或‘凝阴阁’后废弃的旧冰窖一带,皆是佳选。前者地广人稀,有山有水,易于隔离。后者深在地下,隔音绝佳,但通风排水需大加改造。具体优劣,需实地勘察……”
两人就着选址、布局、防护等细节又讨论了片刻,何稠的许多建议都让杨广眼前一亮,深感找对了人。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宦官悄然入内,点亮了宫灯。橘黄色的光芒洒满书房,驱散了暮色。
何稠告退不久,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高福去而复返。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手中捧着一卷薄薄的纸。
“陛下,老奴初步筛选了十七名工匠,皆是身家清白、手艺精湛、家眷在京者。名单在此,附有简略背景。”他将纸卷呈上,“地点方面,老奴暗中勘察了三处。一是西苑深处‘积翠池’旁的一处旧宫人院落,偏僻但房舍需修缮;二是禁苑东北角靠近玄武墙的一排废弃仓房,地方够大,但临近宫墙,需加强守卫;三是……‘凝阴阁’后的旧冰窖及相连地室,极为隐蔽,但改造工程最大。三处利弊,老奴也粗略记下了。”
杨广接过纸卷,快速浏览。高福办事,果然细致迅速。名单上的工匠,涵盖了铁匠、窑匠、木匠,甚至还有两个曾为太史局炼制过丹药的道童出身之人。地点分析也头头是道。
“很好。”杨广放下纸卷,“人选和地点,朕会与何稠再议,最终定夺。你继续暗中留意,若有更合适的人选或地点,随时报来。记住,所有接触过此事的人,包括你自己,都要谨言慎行。”
“老奴明白。”高福躬身。
“另外,从明日开始,你亲自挑选几个绝对可靠、身手不错又机灵的小宦官,稍加训练,朕另有任用。”杨广想到了未来的情报监察机构,需要先搭起最核心的架子。
“是。”高福不问缘由,只应承下来。
就在高福准备告退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宦官的通禀:“陛下,将作大匠何稠去而复返,说有要事禀奏。”
杨广挑了挑眉:“宣。”
何稠再次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疑虑。他先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高福。
杨广会意,对高福道:“你先去吧,按朕吩咐的办。”
高福躬身退出。
何稠这才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陛下,方才臣回去后,反复思量陛下所言‘声响与烟火’之试验,又结合陛下所问之力学、轨迹之理……臣斗胆猜测,陛下所欲研制之物,恐怕……非同小可。是否……与军中利器有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臣曾阅古方残卷,有以硝石、硫磺等物混合,能发焰有声者……陛下所图,莫非类此?若真能制成,声若雷霆,破坚如腐……不知陛下欲以此物,用于何处?”
杨广看着他眼中混合着技术狂热、隐隐恐惧和巨大期待的光芒,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答反问:
“何卿觉得,朕费如此周章,秘制此物,是用来听个响儿,还是用来……跟那些听不懂人话的,好好讲一讲道理?”
何稠浑身一震,呆立当场。窗外,夜色已浓,宫灯的光芒在皇帝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上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