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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红色办公室

2001年十一月上旬,首尔的冷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没有罗马那种潮湿的缓冲,刮在脸上又干又利。格雷从仁川国际机场出来以后,首先注意到的是城市里越来越多的红色。围巾、横幅、宣传册、志愿者外套,还有正在一张张挂起来的世界杯海报,散落在不同街区。它们还没有形成真正比赛日那种铺天盖地的声浪,却已经像有人提前在灰色街道上垫了一层底色。

朴正勋亲自来接。他比悉尼时瘦了一些,黑色大衣里面挂着新的证件,名片上的职务也多了两行,说话明显比过去稳了不少。格雷拿着名片看了一会儿,说按照自己的经验,名片越长,麻烦通常越多。朴正勋把他的行李交给司机,说自己正在学习。车开上高架以后,他才把当天和后面几天的日程表递过来:竞赛协调、场馆、媒体接待、意大利技术交流、比赛官员流程研讨、赞助晚宴,最后一项被红笔圈了出来——与姜泰旭的非正式会面。

“他为什么单独见我?”格雷问。

“想看看罗马先生身边这个年轻欧洲观察员,是不是只会替欧洲人把话说得更漂亮。”

“我不替任何人讲话。”

朴正勋笑了一下。

“在这里,这句话听起来也很欧洲。”

车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退,格雷突然发现,朴正勋已经学会把刺藏进礼貌里。他没有生气,只问姜泰旭真正想谈什么。朴正勋没有替对方提前总结,只说韩国方面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把世界杯办好,和在世界杯里真正被别人认真对待,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担心欧洲人可以夸韩国的场馆、组织和球迷,却仍然只把韩国队看成比赛背景。说这些的时候,朴正勋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转述办公室里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顾虑,可越是这样,格雷越能听出那种长时间积起来的不甘。

竞赛协调办公室在一栋不算显眼的楼里,走廊墙上却几乎没有空白。场馆进度、志愿者培训、媒体流线、交通模拟和安保分区图一张接着一张,纸角都用透明胶固定,修改的位置被不同颜色标得清清楚楚。格雷去过日本的项目办公室,日本那种秩序更像一种长期形成的职业习惯,做好以后也不太急着向谁证明。这里不一样,所有表格下面似乎都压着一股没有完全藏住的急迫,像每一页纸都在偷偷问:我们准备得够好吗?世界真的会看见吗?

姜泰旭就在办公室尽头等他。五十岁上下,肩膀很宽,握手的时候仍然用力得有些过头,仿佛第一次见面就想确认一下,对面的人究竟有没有骨头。他没有寒暄多久,一坐下就问意大利人到底会不会派真正的技术人员过来。

“目前确认的是观察组。”格雷说。

“他们怕?”

“更接近警惕。”

姜泰旭笑了一下。

“不愧是从罗马来的。连轻视都能换成体面的词。”

格雷看了他两秒,索性不绕了。

“他们觉得韩国现在还不值得他们认真。”

朴正勋握笔的手明显停了一下,姜泰旭反而没有发火,只点了点头,说这才像真话。格雷接着补充,意大利方面至少愿意花时间亲自来看,这说明其中一部分人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过去也许看错了。姜泰旭问欧洲人是不是经常看错亚洲,格雷承认会,也把自己算了进去。人第一次看陌生地方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常常不是这个地方本身,而是脑子里那张已经画好的旧地图。

这句话让姜泰旭第一次把身体靠回椅背。他把一份韩国队备战材料推过来,说他们不想只办一届“成功”的世界杯。

“还想要什么?”格雷问。

姜泰旭没有绕。

“让韩国足球从被尊重的边缘,走到被害怕的位置。”

“害怕和尊重不是一回事。”

“对长期被轻视的人来说,害怕至少比礼貌有用。”

姜泰旭说,欧洲人总喜欢评价韩国跑得多、拼得狠、不够优雅,可如果比赛根本赢不了,连这样的批评都未必能够得到,只会有人很客气地告诉你,亚洲还需要时间。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时间是欧洲人最喜欢送给别人的礼物,因为历史已经在他们手里。”

格雷没有马上反驳。他想起巴尔博萨说过的那句穷人等不起,也想起东京那一晚,朴正勋提到父亲那枚旧徽章时的样子,以及后来在首尔家里,老人把徽章从柜子里重新拿出来的动作。不同的人会把同一种急迫说成完全不同的语言,麻烦就在于,他们往往又并不是全错。

会面结束以后,朴正勋带他去看办公室里的照片墙。历届韩国队的庆祝、失落、拼抢和看台,被密密麻麻贴在上面。正中间是一张旧照片,一个父亲抱着孩子,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格雷看了很久,问是不是他的父亲。朴正勋愣了一下,说不是,只是很像。他父亲最近身体已经不如以前,却仍然坚持2002年哪怕躺着也要看世界杯。老人最高兴的一件事,是儿子终于有了一份能够在邻居面前吹牛的工作,至于具体做什么,他其实搞不太懂,只知道“我儿子在帮世界杯”。

“这是好事吗?”格雷问。

朴正勋没有像办公室里那样立刻回答。他盯着照片墙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我希望是。”

这一句话反而让格雷记得更牢,因为它没有把国家、父亲、工作和个人野心整理成一个完美正确的答案。

地方赞助商的晚宴从晚上七点一直拖到接近十一点。桌上的酒很多,祝酒词更多,官员说足球连接世界,赞助商说世界杯会改变国家形象,媒体代表说红色会成为亚洲最容易被认出来的颜色之一。格雷听着那些明显提前准备过的句子,忽然想起这一年反复出现的“机会”:雷南的机会,中国队的机会,韩国和日本的机会,皇马和巴萨的机会。所有人都喜欢把机会说成一扇门,很少有人提醒,门后面可能还有楼梯、收费台,以及一群比你更早知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的人。

散席以后,朴正勋没有直接送格雷回酒店,而是让司机在一座即将启用的世界杯球场外停了一会儿。夜里的看台还没有真正迎来观众,风从空着的座椅之间钻过去,已经能够带出很远的回声。

朴正勋望着球场轮廓,说:“再过半年多,这里会有很多红色。”

“会。”

“欧洲人会怕吗?”

“会有人怕。”格雷说,“但怕不一定会变成尊重。有时候,它只会让一个原本觉得自己不应该输的人更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