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本来准备讲雷南的事情,听完反倒有点火。
罗马先生没有跟他争。
“程序启动了?”
“启动了。”
“独立复核?”
“也在走。”
老人提醒他,雷南的膝盖出现问题,不一定意味着某个人一定做错了,也不等于格雷以前做得还不够。有些身体就是会在职业训练和比赛里提前出现问题,人能够做的很多时候只是降低风险,或者替球员多争一点重新选择的时间。
“如果最后只是慢一点,那插手有什么意义?”
罗马先生喘了几口气。
“对还想继续踢的人来说,慢半年和慢一天不是一回事。”
玛尔塔已经把可执行方案打印好。双专家评估、商业活动延期、家庭签字链恢复、未来欧洲试训窗口后移,现有合作方不得仅因为执行医疗计划就自动减少已经承诺的支持。
格雷看完以后问:“你以前不是说,我在悉尼做得不干净?”
“不干净不等于不能用。”
“有什么区别?”
老人说,当初拆合同同时满足了好几种目的。保护雷南是真的,削弱巴尔博萨一个人控制全部东西也是真的,项目希望保留自己的后续位置同样是真的。现在膝盖出了问题,不代表格雷可以回头把过去写成一场纯粹的救人行动。
一个决定的动机可以很复杂。
留下的某些后果,也可以确实有用。
“别重新美化以前。”
罗马先生说。
“把现在能用的东西用好。”
格雷还想去巴西。
老人直接否决。
一个欧洲顾问在这个时候突然飞过去,很容易让俱乐部、媒体和赞助方都误判事情的严重程度。格雷现在真正有用的工作,是留在罗马处理合同、权限和复核流程,而不是站到康复室门口证明自己在乎。
老人说到一半,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护士直接进门,根本没等他摆手。格雷退到一边,看着一个刚刚还在讨论南美球员未来的人被迫戴上氧气管,第一次觉得“停不下来”并不只属于雷南。
一个十九岁的前锋怕停下来以后被忘记。
一个老人也许同样怕停下来以后,别人发现桌子照样会继续运转。
巴尔博萨收到方案以后,只回了一句:
这次算我欠你。
格雷回:
欠玛尔塔。
对面很快又来一句:
我不敢欠她。
第二天,两家合作方先后要求书面确认,暂停拍摄是否会影响以后授权窗口。玛尔塔没有提供“保证不会影响”这种承诺,只引用现有条款,并要求一切新条件等医学复核完成以后再谈。
黑泽也通过森田确认,日本赞助通道接受延期,保留已经完成的群像素材,不再要求雷南补拍个人镜头。
格雷读完那份确认,没有什么胜利感。
只觉得一件原本应该非常普通的事情——受伤的人先休息——居然需要七八个人签字,才真的能够发生。
当天晚上,雷南也发来短信:
他们不让我带球。
格雷问:
医生怎么说?
少年回:
休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真的没那么疼。
格雷没有顺着安慰。
每次疼和不疼都记下来。别只记你想跑的那几天。
雷南回:
你越来越像医生。
格雷:
医生至少比经纪人安全。
对面发来一个明显不太高兴的符号。
然后很久没有动静。
最后又跳出一句:
我讨厌停下来。
格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猎物、钻石或者未来。
只回:
那就先把今天过完。明天医生允许什么,再做什么。
露西亚后来也打来电话,中间仍然有翻译。她说雷南一直坚持自己不疼,格雷很直接。
“他说谎的可能性很高。”
翻译过去以后,露西亚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真正担心的是,如果雷南几个月不能踢,会不会就没人要他。
格雷没有保证不会,只说,一定会有一部分兴趣因此消失。可如果一个十九岁的球员只是按照医生要求停几个月,对方就彻底离开,这种兴趣本来也未必可靠。
翻译完以后,露西亚说:
“听起来还是像在骗我。”
格雷没解释。
“但我愿意先听。”
她又问:“巴尔博萨害怕吗?”
“怕。”
“那就好。”
不是幸灾乐祸。
她只是需要确认,那些一直围着儿子谈未来的人,现在终于也有人开始害怕后果。
电话结束以前,露西亚问护身符还在不在。
格雷说在。
她反而让他继续收着。现在把东西还给雷南,少年很可能会理解成情况已经严重到所有人都在害怕。等以后真的需要靠什么东西撑一下的时候,再给他。
格雷挂掉电话,打开铁盒,把那块旧护身符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去。
雷南停训已经不再只是悉尼留下来的一条尾巴。巴尔博萨、露西亚、玛尔塔、森田、赞助商,还有格雷自己,都又被这件事重新牵到了一起。
没有谁有资格说,一份合同签完以后,事情就已经结束。
康复室里暂时没有球。
市场却仍然在走。
格雷现在能做的,只是先让那几页小字替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多争回来一点可以停下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