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斯本返回罗马,格雷本以为罗马先生会让他接着追查菲戈转会在西班牙留下的余波。老人却没这么安排,只吩咐玛尔塔从资料室调出一套几个月前的完整录像带,又把病房里的电视转到了能看清屏幕的角度。
画面开始跳动的时候,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天光斜斜地从窗外铺进来,可电视屏幕里的闪光灯还是亮得扎眼。菲戈站在台中央,举起那件雪白的皇马球衣,记者席的快门声响成一片。他脸上带着笑,却没有多数新援首次亮相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反倒像个已经走过桥的人,清清楚楚知道桥那头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萨米靠在门框边看了会儿,低声嘟囔:“像婚礼。”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也像葬礼。”
罗马先生难得地点了下头:“这句可以留。”
格雷没笑,目光一直黏在电视里那件白球衣上。现在回头看,整件事简单得近乎乏味,无非是一个人脱下一件球衣,换上另一件。可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两座城市还在为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吵个没完。
录像很快切回巴塞罗那的街头。有人当街骂,有人红着眼哭,还有人把菲戈的旧球衣扔进火堆里。地方电台的热线电话里,全是带着情绪的声音。电视导演连续剪了三段情绪最激烈的画面,到第四段才切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球迷,喃喃说自己其实不怪菲戈,就是想不通,为什么非得去皇马。不到十秒钟,镜头又切回火堆上。
萨米眼睛还盯着屏幕,随口问:“就没人拍拍那些没烧球衣的人?”
格雷摇摇头:“大概不会。”
“那第二天看电视的人,可不就觉得整个巴塞罗那都在烧。”
这话本是萨米随口吐槽,格雷却立刻转头吩咐玛尔塔,把几家电视台当时的画面选用顺序整理出来。他倒不是想证明媒体有什么统一的阴谋,只是越来越想弄明白,一场真实的、遍地都是情绪的愤怒里,到底哪些片段会被挑出来,最后变成大多数人对那几天的记忆。
“叛徒”这个词,也就是那几天从街头巷尾慢慢钻进了日常对话里。没有巴萨官方定调,也没有哪家媒体能够给它盖章定性,它就那么从酒馆里、马路边、热线电话里,从无数张愤怒的嘴里自己长了出来。维拉在巴塞罗那的时候说过,真正好用的词,得球迷先开口。现在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再看这段录像,格雷才算真正明白,那句话是怎么一点点落到现实里的。
罗马先生让玛尔塔按了暂停。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病房里一下子静了,只剩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看见什么了?”老人开口。
“菲戈换了家俱乐部。”
罗马先生没应声。
“皇马得到了个世界级球员,也给佛罗伦蒂诺上台送了份最显眼的见面礼。”
老人还是定定看着他,不置可否。
格雷顿了顿,又说:“巴萨失去了最重要的核心之一。”
“还有呢?”
格雷瞥了眼漆黑的电视屏幕。
“有些词,以后都不用别人替他们说了。”
罗马先生这才示意他,把这几周攒下来的材料都摊到桌上。阿德里安给的联系记录、维拉聊过的舆论预案、丹尼尔给的旧邮件、米格尔那张葡萄牙人脉图、七月烧球衣的现场照片、菲戈亮相皇马的电视截图,没一会儿就铺了小半张桌子。
老人没让他做总结,拿起最上面那份,逐份问起了来源。
“这封邮件,谁给的?”
“丹尼尔。”
“原件?”
“复印件。”
“有第二来源佐证吗?”
“没有。”
“放边上去。”
老人把那份推到桌角,又拿起下一张。
“这张照片呢?”
“地方报纸登的。”
“是原始摄影吗?”
“不敢确定,也可能是二次转载。”
“边上。”
再下一份。
“这句证词?”
“阿德里安口述的。”
“独立核实过吗?”
“没有。”
“也放边上。”
问到第三四份,格雷明显有点烦了。
“这些事儿,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罗马先生抬眼看向他。
“知道什么?”
“菲戈转会是真的。”
“对。”
“巴萨球迷愤怒也是真的。”
“对。”
“那还一份份问什么?”
老人指尖点了点那份只有单一来源的记录。
“谁提前安排了什么,没实锤的,就不能当真。”
格雷没作声。
“至少现在,不能写成事实。”
一句话,把桌上格雷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完整故事,又重新拆回了一份份不同等级的材料。菲戈转会是真的,球迷的怒火是真的,皇马从这笔交易里得到的主席声望和商业收益也是真的;巴萨后来不断使用这处伤口来解释自身,同样能从公开材料里找到迹象。可到底是谁提前设计了哪一步,谁和谁在什么时候达成了默契,有多少是刻意安排,又有多少只是不同立场的人恰好同时嗅到了同样的风向,这些都必须拆开来看。
格雷把几份孤证材料拨到桌角。全部摊开以后,他反倒越来越明白另一件事,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统一命令。皇马需要球星,也需要佛罗伦蒂诺的主席胜利;巴萨丢了核心,需要维系自身的身份叙事;媒体需要一个观众一眼就能看懂的冲突;葡萄牙希望一个本国巨星证明自己足以撬动豪门格局;球迷则需要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昨天还喜欢的人,今天就去了最不该去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最后依旧可能形成一种相似的节奏。
“谁赢了?”老人忽然问。
格雷想了想。
“皇马,至少赢了球员。”
“巴萨呢?”
格雷望着那几张火焰照片。
“丢了一个核心。”
“还有?”
“多了个以后可以反复拿出来说的伤口。”
罗马先生没立刻点头。
“别着急把伤口都算成收益。”
“不是吗?”
“有时候是。”老人靠回椅背,“有时候,伤口就只是伤口。”
他说,一项损失如果长年累月被拿来证明自身的纯粹、忠诚与受害,它后来能够承载的东西,确实可能慢慢超过最初的损失。但这不代表受伤的人从一开始就盼着事情发生。把后来的利用倒推成当初的设计,是最偷懒、也最容易出错的写法。
这道理跟雷南那份合同其实有点像。合同太密不透风,孩子就没地方喘气;俱乐部的故事如果太圆太满,也会害怕有人突然捅开一个窟窿。菲戈已经把这个口子撕开了,后面怎么补,是另一拨人的事。
罗马先生手边还放着只蓝色文件夹,封面没字,只画了两道细杠。格雷多瞅了两眼,老人直接伸手按在封面上。
“还不是你该看的。”
“巴萨的?”
“可能。”
“什么叫可能?”
“意思就是,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