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格雷又问起菲戈当初离队的原因。维拉细数了不少可能因素：薪资待遇、没有被充分满足的尊重感、续约谈判中的不安全感、经纪人的压力，以及皇马给出的承诺。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点。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俱乐部的神话叙事里，看上去荣光加身，实际上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自由。”
格雷微微挑眉。
“阿德里安也说过类似的话。”
听到这个名字，维拉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马德里最擅长把精明的律师训练成满口道义的牧师。”
“那巴塞罗那呢？”
“我们擅长把公关人员培养成诗人。”
“难怪你们两边互相看不顺眼。”
“本来就是如此。”维拉坦然颔首。
格雷又追问，在转会尘埃落定之前，巴萨官方是否会率先打出“叛徒”的标签。
维拉果断摇头。
“这种传播得特别快的词，最好不要由俱乐部官方第一个说。”
“为什么？”
“官方定性，是直接攻击。可如果是球迷自己骂、电台热线自己讨论、街头的人自己发火，之后官方再出来说一句‘我们理解大家的伤痛和不甘’，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格雷没有继续追问。这套公关方式真正成熟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它并不需要自上而下的强制指令，也不需要谁在深夜打电话统一口径，只要提前知道哪些词可能会变热，哪些人愿意发声，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适度回应，后面的传播完全可能借着原本就存在的大众情绪继续扩散。系统越熟练，反而越难找到一条清楚的线，证明一切都来自某一个人的统一安排。
当天夜里，格雷独自前往巴塞罗那老城区，赴约丹尼尔·索莱。这个名字是阿德里安早前提供的。丹尼尔曾供职于巴萨外围媒体体系，后来以“理念不合”为由主动离职。如今的格雷早已不会轻信这种体面的说法，因为所谓理念不合背后，经常还藏着更现实的变化：原来会叫他参加的会议不再通知他，内部邮件的抄送名单里也渐渐没有了名字，随后可能还有职位变化和收入减少。
丹尼尔的公寓狭小逼仄，房间里堆满了老旧录像带、泛黄报纸，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烟味。墙面正中挂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巴萨全队合影，年轻的菲戈站在人群中，彼时的队友们如今早已去了不同地方。
“是阿德里安让你来找我，收集相关材料的？”丹尼尔率先开口问道。
“他只给了我你的地址。”格雷如实回答。
“所以今晚我们聊的所有内容，都由我做主？”
“可以这么说。”
丹尼尔起身烧水，泡了一壶口感粗糙苦涩的咖啡。他随口问格雷，是否喜欢巴塞罗那这支球队。格雷摇头，说自己目前没有资格偏爱，也没有资格憎恶。
丹尼尔笑了笑。
“太像一个职业顾问的回答了。”
“我本来就是顾问。”
“正因如此，才更像。”
第一盘播放的录像带年代久远，画面色调发灰模糊。镜头里，菲戈在右路拿球、突破、传中，画质早已失真，现场解说的声音断断续续，可看台上球迷齐声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画面里，一个少年高高举着印着菲戈名字的围巾，用力挥舞。丹尼尔特意将画面倒回十几秒，又播放了一遍。
“看到了吗？”
“看得很清楚。”
“这份喜欢，没有任何公关团队教他。”丹尼尔按下暂停键，“我现在最反感的，就是所有人都说这一切全是操盘、全是舆论剧本。根本不是。先有真的喜欢，才有后来可以被利用的情绪。”
丹尼尔离开巴萨的缘由并无惊天内幕。他只是渐渐无法忍受，巴萨越来越擅长使用“受伤”的姿态来解释自己。输给皇马，可以把失利放进更大的力量差异里；失去核心球员，可以谈金钱与感情；内部决策失误、管理出错，也总能重新绕回美丽足球、理想和身份受到伤害的叙事中。
“这些情绪和伤痛，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丹尼尔说道。
“所以才不好反驳？”格雷追问。
“没错。”丹尼尔摁灭手中的香烟，“假的东西很容易被戳穿。可真的感情，只要换一个解释角度，就会麻烦得多。”
第二盘录像，是当年的媒体监测汇总。新闻标题、地方政治人物发言、球迷街头采访和俱乐部工作人员表态，都按照时间顺序剪在一起。最早只是一名外围评论员提到，核心球员如果投奔最大的敌人，事情就已经不再只是普通转会；紧接着，电台热线里开始频繁出现“背叛”的说法；再过一段时间，类似的措辞才慢慢进入语言更加克制的主流报纸。
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人下达统一指令，也没有一通电话能够证明有人要求所有人同步转变口径。能看见的，只是“背叛”“叛徒”这些词怎样从边缘的讨论，一点点走向更大的传播范围。
“当初我参与这份媒体监测的时候，还一度很得意。”丹尼尔轻声说道。
“得意什么？”
“觉得自己挺懂球迷。”他顿了顿，带了点自嘲，“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一旦摸清哪些词正在变热，人就很难忍住不去推一下，让它出现在更合适的位置。”
格雷问起，那些欧洲外围的联系在这件事情里究竟参与了多少。
丹尼尔反问他：“你为什么总想找到一个在背后安排所有事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