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阳光和悉尼不太一样。悉尼海边的光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什么都轻,连玻璃楼和水泥路都能被照得像刚刚洗过。马德里则不是,这里的光硬得多,落在机场玻璃和一排排浅色建筑上,亮得有些发白,却没有多少温度。
格雷从巴拉哈斯机场出来的时候,接他的人没有举牌。男人就站在出口旁边看《马卡》,头版还是绕不开菲戈和佛罗伦蒂诺。主席竞选早就结束,菲戈也已经穿着皇马球衣踢了两个多月,可报纸显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轻易翻过去。
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深色西装,领夹窄得几乎看不见。看到格雷以后,他先把报纸折好,再伸手。
“阿德里安·洛佩斯。”
握手不冷,也不热,刚好够礼貌。车不是豪车,司机却显然很习惯这种接待,一路没有放音乐,也不主动搭话。阿德里安把文件搁在腿上,开口第一句却问起了罗马先生。
“身体怎么样?”
格雷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最近碰到的西班牙人,都先问病人?”
阿德里安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我们只关心仍然会影响决定的病人。”
这句话实在算不上好听,可至少省掉了很多装出来的关心。格雷很快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太爱用温度去换信任,也不太在意别人是不是觉得自己难相处。
汽车开进市区以后,街边商店里的白色越来越多。球衣、围巾、球星海报,还有佛罗伦蒂诺上台以后那种几乎不怎么遮掩的野心。皇马在商业这件事上向来不太装害羞,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格雷觉得省事,至少不用先听完一遍“我们只是为了足球”,再去看账本。
阿德里安显然也知道他刚从悉尼回来,知道雷南的合同被拆,也知道这件事以后葡萄牙和巴西两边都有些人觉得麻烦。
“能让两边同时觉得麻烦的人,值得见一下。”他说。
格雷靠在后座。
“皇马也想买雷南?”
“皇马对所有有可能变成世界中心的球员都有兴趣。”
“听起来很谦虚。”
“这不是一家谦虚的俱乐部。”
阿德里安看着前面。
“不过今天不谈雷南。”
“那谈什么?”
“忠诚。”
车最后停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后门。里面的地毯很厚,走路几乎听不见声音,小会议室墙上挂着斗牛画,桌上已经准备好咖啡、水,还有一只银色烟灰缸。格雷坐下以后看了一眼。
“我不抽烟。”
“不是给您的。”
“给谁?”
阿德里安已经把文件夹打开。
“总有人抽。”
第一份材料就是菲戈那笔已经完成的转会。现在再把这些东西摊开,当然不是为了决定转还是不转,事情早已经越过了最关键的那一步。违约金已经支付,新合同已经生效,白色球衣也已经公开亮相,可阿德里安拿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来自转会真正完成以前。
合同版本、违约金计算、巴萨时期的薪资位置、佛罗伦蒂诺竞选期间留下的承诺,谁先和谁接触的时间,什么时候应该通知原俱乐部,球员如果临时反悔究竟由谁承担什么成本,甚至还有几张被改过很多遍的数字计算纸和临时行程单。阿德里安没有一次性全摊开,只先让格雷看法律页。
“其实违约金反而是最省事的。”
格雷抬头。
“最贵的反倒最简单?”
“因为数字都写死了。”
真正麻烦的是时间。是谁先承认接触,巴萨什么时候正式收到通知,竞选承诺怎样在法律语言里和球员真实意愿分开,万一最后某一方退了,之前已经发生的费用和承诺又该由谁承担。
格雷看着纸。
“当时所有人都同意?”
阿德里安第一次露出一点类似疑惑的表情。
“如果所有人都同意,为什么还需要律师?”
“那律师干什么?”
“事情还没确定以前,先把最坏的价格算出来。”
他说得很平,仿佛所谓“世纪转会”在真正发生以前,也不过就是一群人加班、改票、打电话和重新算数字。格雷往后翻的时候,确实越来越有这种感觉。后来被全世界讲得像历史转折点的一件事,在真正发生以前,也有大量很琐碎、甚至有些难看的部分:有人担心一通电话打早了,有人担心承诺写重了,有人临时改航班,还有人不断计算,如果事情最终没成,到底是谁先赔钱。
阿德里安又把巴萨时期的薪资位置推到他面前。菲戈当时的不满并不只是一行工资数字,核心地位究竟值多少,俱乐部以前公开给出的承诺算不算数,一个已经替球队踢到这种位置的球员到底应该在内部拿到什么,这些东西到了最后往往都会混进“钱”这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媒体理解的词里。
格雷问:“当时如果巴萨真的加价,皇马会怎么办?”
“那还是菲戈的选择。”
“皇马不施压?”
“当然施。”
阿德里安看着他。
“我们把钱、位置和主席计划摆出来。”
“竞选本身就是压力。”
“是。”
“那还叫个人选择?”
“为什么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