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雷南真不在房间以后,头半个小时,酒店里所有人都在努力把事情往小了说。巴西队的工作人员说,他兴许就是一个人下楼透透气;叔叔反复念叨,雷南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出去走走;巴尔博萨甚至还跟赞助商代表说,第二天上午的安排先不用动。那代表下意识问了句:“拍摄还照常吗?”问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味,赶紧低下头,没声了。
格雷没掺和这些说法。他让朴正勋先去调侧门、电梯、公共区域的监控,自己去前台找当晚值班的经理。当官的都记得流程,工作人员记的往往是另外一回事:谁忘带房卡了,谁问过路,谁出门外套没扣扣子,谁喝多了非说自己认识哪个运动员。
十几分钟后,一个行李员终于想起来,说好像看见过个长得很像雷南的年轻人,独自从侧门出去了。
“一个人?”
“应该是。”
“手机呢?”
行李员想了想:“没看见拿。”
“叫球队的车了吗?”
“没有。”
监控很快就证实了。雷南确实是从侧门走的,身边没人,也没带手机。大概五分钟以后,有辆出租车从侧街开走了。
决定要不要报当地警方之前,他们先花十分钟做了内部核对。巴西队领队重新点了名,确认没第二个球员失踪;酒店安保把二十三点后侧门的门禁记录打出来,朴正勋接过单子,先让工作人员把不相干的房间号都遮住,只留下雷南可能经过的时间段。
有人提议,立刻把照片姓名发给所有奥运安保点。
格雷没同意。
“为什么?”巴西队的人立刻问。
“一发出去,找人的范围多大,消息传的范围就多大。”
“可人现在找不到啊!”
“所以先定时长。”
格雷看了眼表:“半小时。半小时内确认不了他上了什么车,也没发现有人跟他一起,就马上升级,报警方和赛事安全负责人。”
这决定让在场好几个人都不舒服,格雷自己也不舒服。“先不要扩大”这几个字说出口,听着跟那些压消息的人几乎没区别。真正能把两码事分开的,也就剩下时间、升级条件,还有事后的书面记录。
他转头对朴正勋说:“把现在几点、谁在这儿、为什么暂时不升级,还有什么情况必须升级,全写下来。”
朴正勋看了他一眼:“现在写?”
“现在。”
“人都还没找到。”
“就是因为人还没找到。”
朴正勋没再多问,拿起笔就记。
巴尔博萨听说要出去找人,一把抓过外套。
“我跟你们去。”
“你留下。”
巴尔博萨猛地回头:“你凭什么管我?”
“我没资格管你。”
“那你——”
“但现在酒店里,得留个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巴尔博萨死死盯着他。
格雷朝远处那几个还摸不着头脑的赞助商工作人员偏了偏头。
“你现在要是冲去大堂,逮着人就问见没见过雷南,明早都不用等记者打电话,今晚全楼都知道出事了。”
巴尔博萨脸色越来越难看。
格雷说:“你不是最会编故事吗?先编一个,就说他在房间休息。”
两人对视了几秒。
巴尔博萨低声骂了句葡萄牙脏话。
最后只撂下一句:“找到他。”
这话里半点儿谈条件的意思都没有。
格雷跟朴正勋出门的时候,外面风已经凉了。出租车公司的记录比预想的好查,司机也记得那个英语很差的巴西小伙子。雷南一路没说几句整话,翻来覆去就几个词:beach、water、alone。司机最后把他拉到了靠海的一处公共区域。
奥运会让悉尼的夜比平时热闹太多。志愿者、游客、运动员家属、喝了酒不愿回酒店的人,哪儿都是。想在这么些人里找个穿普通外套的十九岁年轻人,比格雷一开始想的难多了。
他们沿着木栈道往前找了快四十分钟。朴正勋一路接电话,酒店那边隔几分钟就问一次情况,他答得都很短。
“还没有。”
“再找。”
“时间到了我会通知升级。”
后来是个收垃圾的清洁工说,刚才好像看见个年轻人独自往岩石那边走了。那一段风更大,木栈道外头只剩黑黢黢的礁石,海浪一下下拍上去,远处不知道哪儿还有人弹吉他,调子飘得碎碎的。
雷南就坐在一块背风的石头边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手里攥着瓶啤酒,没喝几口。他抱着膝盖坐着,看见格雷跟朴正勋过来,没跑,也没站起来。
朴正勋停在十几米外,像根本不用人提醒。他站的位置看得见雷南,却听不清俩人说什么。
格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头的凉意很快透过裤子渗上来。他没问“你跑什么”。
“你让今晚好多人睡不着。”他说。
雷南望着海面:“他们才不会睡不着。”
“那他们干嘛?”
“打电话。”
格雷转头看了他一眼。
雷南说,小时候他一直以为海的另一边就是欧洲。
“从巴西看过去,也不是这儿。”格雷补了句。
雷南终于笑了一下:“小时候哪懂方向啊。”
话说完,俩人安静了会儿。海风把远处的吉他声吹得断断续续的,雷南用手指抠啤酒瓶上的标签,慢慢撕出个小角。
再开口的时候,他像终于找着个话缝。
“这两天,所有人都在说我。”
格雷没打断他。
“我叔说该签,巴尔博萨说再等等条件,赞助商说我适合亚洲市场,队医让我少跑点,我妈怕我坏了。”雷南顿了一下,“你也一直说合同有问题。”
“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我知道。”
雷南低头接着撕标签。
“可我踢得越好,他们话就越多。”
格雷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