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南合同暂缓后的第二天,格雷被叫回了东京。
正式通知里的理由写得四平八稳,说日本赞助通道需要重新评估商业窗口、投放节奏以及短期授权风险。格雷把那封邮件从头看到尾,没费什么劲就把官样文章翻译成了句大白话:签约突然卡了壳,原先排好的品牌计划全乱了,总得有人回来算算账,看看这一下到底亏多少。
朴正勋和他搭同一班飞机。
飞机从悉尼跑道上抬起来以后,朴几乎就没抬过头。他把小桌板放平,摊开几份文件,时不时在英文资料的页边空白处潦草地写几行韩文。写半句停住,对着舷窗外面的云发几秒呆,再低头补上一两句。
格雷起初只顾翻自己的文件,没留意对面的动静,直到第三次视线慢悠悠扫到自己脸上的时候,他终于搁下了笔。
“我说你写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朴没遮手里的纸,抬眼瞧他:“工作记录。”
“谁的工作记录?”
“你的。”
格雷噎了两秒,往后一靠,望着前面座椅的头枕。
“你至少可以假装是在写别人。当着人面记人家的事,多少有点不礼貌。”
朴低下头,笔尖在纸边又划了一下。
格雷立刻坐直了点:“哎,你刚才是不是把这句也写进去了?”
“是。”
“删掉。”
“不删。”
“为什么啊?”
“挺有代表性的。”
格雷盯着他:“代表什么啊?”
朴认认真真想了几秒,才慢悠悠说:“被观察的人,第一反应总是想影响观察结果。”
格雷重新靠回椅背,半天憋出一句:“我开始讨厌你了。”
“这个也可以记。”
“你敢写试试。”
朴终于笑了,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到底没把最后那句记进去。
笑过之后,朴才跟他解释,亚洲项目对欧洲协调人员有内部工作记录的惯例。
也不是什么秘密档案,无非就是记一记会上的反应、面对不同地区主办方时的态度、会不会绕开正式联系人自己行事、遇到争议了习惯先找谁。只要行为可能影响项目推进,原则上都可能写进内部评估里。
格雷听完那点不舒服的劲儿没消,只是慢慢觉得,这事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过去这几个月,他早习惯了把别人搁进自己的观察框里,分析人家会上怎么说话、合同里藏了什么、真出风险了先护着谁。
现在不过是头一回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自己也在别人的表里。
“合着你们一直这么记所有人?”格雷问。
“哪能所有人都记啊。”
“那凭什么单记我?”
朴看着他,语气很平:“因为你开始有权限了。”
格雷转过头,望着舷窗外连成一片的云。
朴继续说:“没权限的人再怎么错,通常也就坑自己。有权限的人要是选错了,影响的范围大,所以才值得记全一点。”
格雷扯了扯嘴角:“听着像是在夸我。”
“不是。”
格雷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你们亚洲项目的人,是不是都跟罗马先生学过,怎么说话能让人心里不舒服?”
“没学过。”
朴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不过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点名让你过来。”
格雷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对了,你写的这些东西,最后都给谁看啊?”
“项目负责人。必要的话,也会进人员评估。”
“影响续约?”
“可能吧。”
“权限呢?”
“也可能。”
格雷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朴稍微迟疑了一下,居然真的把那几页纸递了过去。
记录比格雷预想的要简单。列着会议反应、对不同地区主办方的态度、习不习惯绕过正式联系人、碰到冲突优先找哪边支持。
最下面还有一栏,写着“有明显自我合理化倾向”,后面空着,没打勾也没写字。
格雷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这个怎么空着?”
“素材还不够。”
“还准备观察我多久啊?”
“再多看几次。”
“什么时候告诉我结果?”
朴把文件收回去,折好边。
“你要是一直在项目里,总会知道的。”
格雷把胳膊抱在胸前:“这就有问题了啊。”
“哪里有问题?”
“要是只用来复盘工作,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但要是这东西以后能影响一个人的权限、续约、风险评级,那至少得让被评估的人知道,有这么一套流程。”
朴没立刻反驳。
“韩国项目目前还没这么规范。”
“那你就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朴抬起头,眼睛睁得有点圆。
格雷指了指那份文件:“就写,韩国项目目前没有建立被评估者知情流程。”
朴居然真的低下头,一笔一划把这句话记在了页边。
格雷看着反倒有点不自在。
“我说你能不能偶尔别这么听话?”
“不能。”
“为什么啊?”
“因为这句话也挺有代表性的。”
格雷愣了愣,随即和朴一起闷声笑了出来。
被人盯着记的感觉当然不舒服,但总好过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名字在什么秘密档案里躺了半年自己还不知道。
飞机降落东京的时候,天空阴得很低,机场外面已经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得像雾,沾在外套上凉丝丝的。
森田安排的会议没放在酒店,定在了一家电视台的大楼里。
格雷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条长得出奇的内部走廊,先经过亮着灯的新闻演播室,又经过广告预览区和一间接一间的剪辑间。墙上几块屏幕同时亮着,分别播着奥运快讯、天气预报、体育新闻和滚动的商业广告,有的主持人还在直播里对着镜头说话,有的画面已经剪得不知道是第几版了。
格雷走过一扇扇玻璃门,第一次比站在球场边时更直观地觉出,所谓“播出”从来就不是把发生的事原封不动递到观众眼前。
一场训练,先由摄影师选镜头对准哪儿,再由剪辑师从几小时素材里挑哪段值得留,编辑再调顺序、配标题、顺叙事,品牌部最后还要核对商标、服装、每个商业元素露几秒。
等这一层层筛完,观众最后看见的三十秒,就好像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森田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剪辑室里等他。
“回来了?”
格雷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把人叫回来的速度,倒是挺快。”
“毕竟你让项目停下来的速度也不慢。”
剪辑台前的屏幕正循环播着雷南之前拍的素材。有他在训练场上趟着步带球、接球调整身体再送出去的片段,也有他死球后站着笑、跟场边工作人员击掌的画面。
剪辑师明显偏爱其中一脚射门,格雷站着不到一分钟,那镜头已经重复滚了两次。
成片里的雷南看着轻松、健康、亮堂,特别适合剪进面向年轻人的商业广告。
至少画面给人的感觉是这样。
格雷站着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屏幕里没有雷南坐下来揉膝盖的画面,没有合同说明会上皱眉的片段,也没有巴尔博萨站在边上替他接话的场景。
森田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脸色。
“觉得我们在剪真相?”
“没有。”
这回答显然有点出乎森田预料。
格雷朝屏幕抬了抬下巴:“商业广告又不是病历,总不能把人家膝盖疼的镜头也剪进去吧?”
“那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这些画面最后会被拿去撑什么样的承诺。”
黑泽也在剪辑室里。
见面头一件事,他就主动提起了上次市场测试样本的事。
“研究组重新查过了。你上次说得对,部分地区的对照方式确实有问题,我们重做。”
格雷点了点头。
“这次没人记恨我吧?”
黑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真有。”
“那就好。”
“还好?”
“说明你们是真返工了,不是随便说句‘已经复核’,换个文件名就又递回来。”
黑泽被他说得有点无奈,伸手把桌上三份方案依次推到他面前。
第一套还是把雷南当成未来巴西市场的核心面孔,只是正式绑定延后,短期投入也缩了。
第二套更保守,准备暂时撤出来,资源转到竞技状态、合同结构、团队都更稳的成熟球员身上。
第三套保留已经拿到授权的素材,但只让他出现在“年轻希望”这类群像广告里,不把整个品牌计划都压在一个年轻球员身上。
格雷把三份文件挨个儿翻了一遍。
“你倾向第三套?”
黑泽点头:“对。”
森田坐在另一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还是觉得第一套有价值。”
格雷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合着你们把我从悉尼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投一票?”
森田摇头。
“暂停建议是你提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