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格雷自己去了客队的训练基地。
前一晚那场四比零还挂在这座小城的空气里。训练基地门口的报刊架上,地方晚报把比分印得很大,照片里十九岁的托马斯·雷耶正跪在湿草上,身后的球网还在晃。
格雷没有买报纸。昨晚那四个球,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
托马斯没有参加训练。他一个人坐在二队小场边的替补席上,看一群青训孩子踢半场对抗。训练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两只手缩在袖口里。那双昨晚还白得扎眼的门将手套放在身旁,掌面朝下,边缘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泥。
格雷走过去,在旁边停下。
托马斯抬眼看了看他。
“记者?”
“不是。”
“俱乐部的人?”
“也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格雷想了一下:“路过。”
托马斯盯着他看了两秒,居然笑了一下:“你们做咨询的,都这么会胡说八道?”
“看人。也有老实的时候。”
“听起来更不像真的。”
格雷没再解释,在他旁边坐下。
小场上的孩子大概只有十四五岁。一个小门将扑高球时没抱稳,皮球从怀里掉出来,被前锋捅进小门。队友立刻笑成一团,有人隔着十几米喊他“黄油手”。那孩子自己也笑,追出去把球捡回来,又冲骂得最凶的队友竖了根中指。
托马斯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说:“他们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有些失误以后,别人再笑,就不是以前那种笑了。”
格雷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说“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些话昨晚大概已经有人说过。
托马斯低头看着鞋尖,忽然问:“你看了比赛?”
“从头看到尾。”
“第一个球,是我的错吗?”
“是。”
托马斯点了一下头:“第二个呢?”
“也是。”
“第三个?”
“第一个球以后,你不敢再往前了。那个角球你本来应该出。”
“第四个?”
“你又太想证明自己敢出来。”
托马斯愣了两秒,忽然被气笑了:“你这个人真他妈讨厌。”
“很多人这么说。”
“昨晚教练、队长、我妈、队医,全在跟我说没关系。结果你专门跑过来告诉我,四个球里面有三个半都跟我有关。”
“第三个不算半个。”
托马斯瞪着他。
格雷补了一句:“算一个。”
托马斯骂了一声,低头把脚边一小块泥踢远。
“那些人说的也不一定是假话。”格雷说,“你十九岁,第一次首发,当然还会有机会。每个门将也都会犯错。”
“可我现在不信。”
“那就先别信。”
“什么?”
“别急着原谅自己。”
托马斯皱起眉。
“很多成年人看到一个人倒霉以后,会很希望他赶快站起来。最好第二天就能笑,第三天就接受采访,说自己学到了很多,再告诉所有人‘我已经走出来了’。”
“这不是好事?”
“对他们是。这样大家就可以放心离开,不用继续看你难受。”
托马斯沉默下来。
“你踢砸了,就承认踢砸了。难受几天也不会死人。等你真想清楚第一球为什么冲出去,第二球为什么没抱住,第三球为什么钉在门线上,第四球为什么又冲过头,再去说你学到了什么。现在硬装没事,下次站到门前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四个球。”
托马斯偏过脸,眼眶有些红。
过了很久,他说:“我可能再也上不了场了。”
“可能。”
托马斯猛地扭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你昨晚应该已经听够了。”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次格雷没有马上回答。罗马先生没有让他来,俱乐部也没有请他来,按照这张桌子的规矩,他甚至不该主动接触一个跟自己没有代理关系的十九岁替补门将。
最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刚印不久的名片。纸张很便宜,边缘裁得不太直,上面只有名字和职务。
Elias Gray。
Sports Liaison。
托马斯看了看:“体育联络?这算什么?”
“暂时什么都算。”
“那你给我干什么?”
“如果俱乐部以后不要你了,你还想踢,就打这个电话。”
“你会帮我?”
“先看那时候你还有没有价值。”
托马斯盯了他几秒:“你真他妈诚实。”
格雷站起身:“也不总是。”
走出训练基地时,刚才那个小门将又扑错了方向,整个人趴在泥里。有人喊他起来,他翻身坐起,把沾满泥的手套往草上一拍,又跑回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