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罗马先生没来旧楼。
上午九点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罗马先生偶尔晚到,尤其最近这段时间,他的作息早没过去那么稳了。十点,玛尔塔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十一点,她又连续拨了两次,还是没动静。萨米嘴上絮絮叨叨的,说老狐狸总不能一辈子不睡觉,偶尔赖次床也正常,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放轻了,烟夹在指间半天没抽。
快到中午,电话终于通了。
玛尔塔只听了十几秒,原本靠在桌边的身子一下站直了。
“喂?……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知道了,我们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只撂下两个字:“医院。”
萨米手里的烟“啪”地掉在桌面上,火头很快把木纹烫出个小小的黑点。他低头看见了,却没像平时那样骂家具质量差,直接用指尖按灭了。格雷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三个人几乎同时起身拿外套。
赶到医院的时候,罗马先生已经安排进了单人病房。窗外是棵刚抽新叶的梧桐,枝杈伸到楼层高度,嫩叶被风掀得亮闪闪的。病房里满是消毒水、塑料管和刚换过的床单味儿,监测仪隔一阵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嘀”。任你什么身份,进了这种地方,先都得变回要测体温、要输液、要按时吃药的身子。
格雷最不舒服的是那件病号服。
太普通了。
普通到把一个这些年总穿灰大衣、攥着旧伞、坐在文件山后面给人铺路的人,一下变成了护士查房本上的一个床号。
罗马先生看见他们三个一块儿进来,第一句话就带点病号的不耐烦,声音也比平时哑一点:“你们仨约好的?闲得没事干了?”
玛尔塔根本不接他的玩笑,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就问:“医生怎么说?要手术吗?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没记住几个词。”
“我没问他们用了什么词,我问结果。”
老人看了她两秒,最后叹口气:“暂时死不了。”
“这不算医学结论。”
“至少是我听懂的部分。”
萨米一直杵在门口,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平时到哪儿都能很快找着自己的位置,这次却像忘了怎么进房间似的。罗马先生瞥见他,皱了皱眉:“门口又不是替补席,你准备站到终场?”
萨米这才蹭着往前走了两步,硬扯出点平时的语气,可声音还是飘着:“你现在这模样,是真够难看的。”
罗马先生扫他一眼:“至少我有病历当理由。你难看这么多年,也没见医院给你开证明。”
萨米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再抬头的时候,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格雷第一次发现,平时什么都敢骂、什么梗都敢开的人,真怕的时候,反而会把声音放得很轻。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三个人只好往旁边让。罗马先生还惦记着办公室,含混地问今天有没有传真过来,话没说完就被护士一句“手抬一下”打断,只能老老实实配合。
玛尔塔趁这功夫把床头的服药时间单扫了一遍,掏笔记下来。
罗马先生看见了,喘着气问:“这你也管?”
“下午我跟医生确认你能接多久工作电话,一次最多能说多久。”
“我是住院,不是被剥夺……政治权利。”
“挺好。”玛尔塔头也没抬,“说明你还能听懂人话。”
老人骂了她一句,却没真拦着。
格雷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照顾,好像本来就不一定需要多少安慰的话。有时候就是有人记得几点换一袋药,有人负责让办公室的电话别在那个点儿响,剩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护士出去以后,罗马先生头一件事又是问机票。
“东西都收拾好了?”
格雷看着他:“明天不走了。”
病房里静了一下。
罗马先生没马上骂他,反而慢慢把上半身撑高了点,靠稳枕头才问,话说得慢,每句中间都歇小半口气:“你留下干什么?”
“至少先看看你到底什么情况。”
“然后呢?”
格雷没答上来。
老人继续说,声音不高,一句一顿的:“你会换药?会看化验单?还是准备坐床边,把亚洲项目延期……要损失多少钱,给我念一遍?”
格雷被问得有点烦,声音也提了点:“重要的人住院了,我留下还要先列个工作清单?”
玛尔塔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插。
格雷原以为她至少会帮自己说一句,可她只是抱着胳膊看着俩人。
罗马先生没拿“事业比感情重要”那种便宜话压他,只看着格雷,过了会儿才说,话说得很缓,像在掂量每个字:“你想留下,不全是因为我需要你。”
格雷皱眉。
“你是怕我忽然死了,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老人语气很平,“所以你想把行程先取消了。这样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能告诉自己,至少那时候我选了留下。”
格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话确实戳中了。
他不知道留下到底能改变什么。医生不需要他,玛尔塔也不需要他,医院更不会因为他在床边坐一晚上就好得快一点。另一边,亚洲行那边人都在等:主办方、裁判交流组、霍夫曼,还有排好的会议。
可知道这些,不代表他就能立刻抬脚就走。
“那是不是……所有重要的人最后都该给工作让路?”他问,话没说太顺。
“当然不是。”
罗马先生答得很快。
“该不该让,看对方真需要什么。不是看你怎么做显得更深情。”
格雷盯着他。
老人喘了口气,歇了几秒接着说:“我现在需要医生,需要有人盯着办公室,需要玛尔塔别让那些人趁我躺下就把合同改得面目全非。你坐这儿陪我盯输液管,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听着真够感人的。”格雷嘴硬了一句。
“我本来也没打算感动你。”
罗马先生停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几年学的那些东西,到底是刀还是绳子吗?”
格雷没说话。
“那就带去你不熟的地方试试。看它们能帮你开路,还是最后把你自己也捆进去。”
这话没让格雷突然释然。
他还是有点堵得慌。
只是已经找不到足够诚实的理由,再坚持说“我必须留下”。
过了一会儿,罗马先生伸手去拉开床头柜。动作很慢,胳膊有点抖。